青鹞 第二十八章

那时，叛军已经逼近京城，以祖父为首的一帮老臣劝不住脑子犯轴吵着要御驾亲征的皇帝，为不辜负先帝当年的托付，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不顾自己已经半截入土的一把老骨头，决定随驾亲征。

临出发前，祖父命人将他和姐姐两个连夜送回老家，这是祖父活了这么久唯一的私心。那时局面已经明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只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所谓忠义咬牙坚持着...可这样糊涂的君主，这样混乱的世道，忠义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这些怀着赤诚之心的老臣子们将希望寄托给老天。

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反转，皇帝被俘，京城失守。

“将军，这边几人看着有些可疑！”

八岁的龙行舟永远记得，那群发现他们的兵人将他们拖至为首的人面前，十二岁的龙子菱紧紧将他护在身后，明明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却强逼着眼神坚定与那为首之人对峙。

“看着像是官眷，莫不是见着咱们队伍快要逼临城下，里头的这些官员都在忙着逃命？”

“才不是！”终究年少气盛的年龄，几句话便将自己的家底爆了出去，这下他们更走不掉了。

被押回京城时，从小长大的这座城池像是刚刚经历完一场浩劫，街道两旁随处可见的尸体，几乎看不到什么士兵装扮以外的活人，押送他们的车队路过街口时，两个孩子世界彻底崩塌了...

平时作为斩首大奸大恶之人的街口，总是围满了人，而此刻，一列与押送他们同样装扮的士兵守在那里，中央吊着几具不知死掉多久已经招来苍蝇的的尸体，这样混乱的环境中，尸体不会让人感到有多意外。只是...中间那具尸体的脸...真眼熟啊...爹...祖父...

前几日午夜，奶娘匆匆将他们两个从各自的床上唤醒，懵懵懂懂间，看到祖父祖母爹娘都起来了，匆匆将他们送上马车，祖母和娘亲偷偷抹眼泪，爹平时花最少，尤其对他，很少会露出别家父亲那种慈爱的表情，许是不太习惯，临行前爹僵硬的伸出手摸着姐姐的脑袋，转脸语重心长的对着他交代：“舟儿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姐姐。”

龙子菱大一些，虽然家里将她保护的很好，对于今日家里出现的这一幕，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要变天了...

最疼爱的她的祖父一直背对着他们，随意摆摆手：“快些送走！”熟悉老爷子的人都能察觉出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有些发颤。

如今...再看到至亲至爱，却已阴阳相隔。龙子菱抓住龙行舟的手，嘴里不停的念着“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是梦，不能哭，不能哭，祖父看到会生气的......”说着说着，一切都化为悲痛的哽咽。

负责押送的军士早就见惯了这些场面，看着两个孩子抱头痛哭的样子，悄悄将目光移开。其根本原因倒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怜悯，而是两个半大的孩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浑身又脏兮兮的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

当下的环境，谁都没资格去指责军士的冷血，古往今来，朝代更迭，成王败寇。胜利的一方杀掉输掉的一方是一场战役结束后最理所当然的结果，若今天胜者换了人，那此刻被关在囚笼里抱着痛哭的就是他们了。

……

流放、充妓，押送边疆...尘埃落定后，新的君主给他们这些前朝旧臣家眷们的结局。

和他们一般处境一同被押送来的孩子有一些运气不错，路上就病死了，躲掉了即将面临的苦难日子。这里，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生死，只要今天你还喘着气，那就要做完给你的活计，不然就没有饭吃。

龙子菱身为女眷，被送去做了军妓。

而龙行舟因为年龄尚小，只能在厨房做一些杂活，厨子老张是个善心的，可怜他年纪小，总会偷偷塞一些冷掉的馒头窝头给他。

两姐弟就这样如野草般在这阴寒恶劣的边疆熬过了五年，同他们一起被送来的人都死了。

战役多的时候，军妓也要帮着做些杂活，姐弟两个相聚的时间就会多一些。

“姐，你这里怎么了？”眼尖的龙行舟看到一大块透着黑的淤青。

“前几天不小心碰着了，”龙子菱淡淡扫了一眼，眼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这样的伤痕她的身上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几十处，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噗呲...”一旁的一个女子突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头夹杂着不怀好意太过明显。

在这样的环境顺利生长了五年，龙行舟不是傻子，他抬眼默默记住发出笑声的那女子长相。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只剩姐弟俩。“是那个女人搞的鬼吗？”龙行舟认真发问。

“算也不算，林千户原本是她的客人，现在是我的客人了。”龙子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龙行舟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位林千户在军中出了名的，家里买回去的小妾或死或伤，正妻几年前自尽而亡，膝下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如今好人家没人愿意将女儿嫁到他家，就算有滔天的富贵，也得有命花啊。先头也有那么一两个军妓在他手下被玩死的。过去收拾残局的人回来偷偷说，那死掉的姑娘身上没一块好皮，有的伤口都见骨了。

军师说了几句后，这位杜千户总算收敛了些，至少后面没再出过人命就是了。

“你不用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摆脱他了。”龙子菱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龙行舟没有吭声，低下脑袋继续忙活。

没几日，营地出了点意外，一个军妓被热腾腾的滚油毁了容，说起来也是那名军妓倒霉，副将率领出去查探的一队人马返回营地，听说有些不错的收获。军师特意交代厨房，今天的饭菜要丰盛些。

老张来自蜀地，拿手的菜里有一道水煮肉片颇受好评。菜上桌前，滚烫的热油浇进碗里，鲜嫩的肉片在热油中翻腾，送入口中，鲜香可口。

送菜的杂役进门时与从里头出来的那名军妓撞了个满怀，滚烫还在翻滚的热油、肉片直接淋了那军妓的一头一脸。

军妓凄惨的尖叫声引来了不少人围观，杂役借着乱先溜了，可怜了那军妓，脸上脖子惨不忍睹，听说是头皮也烂掉了。

“是你做的。”

“嗯。”

阳光这样好，龙子菱心里却止不住的发冷，她去瞧了一眼那女人的惨状，很...吓人。她想也没想就来找她的好弟弟了。小时候两人养过一只小猫，舅舅家的两个表兄上门做客，男孩子调皮将小猫摔来摔去，龙子菱与龙行舟抢不过他们，在一旁苦苦哀求无果，最后小猫死了，为此哭了一下午的那个孩子...如今都能眼皮不眨一下用这样残忍的手段伤人了。

“我不清楚她耍了什么手段，但是她那样对你，就该死。”龙行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阿舟，我不想你变成这样的人。”

“我也不想，姐。”龙行舟看到要眼圈泛红龙子菱有些发慌，他的姐姐从来了这里后，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的啊。“姐，我下次不会了，你别哭。”

“祖父祖母爹娘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的，”龙子菱饮泣吞声，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痛苦难过这次全跑出来了。“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