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齐家。
齐老大在院子里编筐。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摆在墙根底下。
我在石头前面蹲下来。
“齐叔,”我说,“齐岩是哪年没的?”
“十年前。”
“那年他多大?”
“二十四。”
“他十五岁那年,是不是下过江?”
齐老大手里的藤条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十九年前锁船。”我说,“要在江底打石桩,把链子一头锁在桩上。那种活得会水的人下,还得懂石头。王村懂石头的只有你们齐家。”
齐老大不吭声。
“那年齐伯五十多了。”我说,“下不去水。”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是我哥下的。”齐老大说。
“他那年十五。”
“十五。”
我站起来了。
“齐叔,我问你一件事。”
“说。”
“这块石头,”我指着墙根,“底下这块土,三伏天也是湿的。”
齐老大没说话。
“过年的时候,你在它前头摆过一碗清水。”
“那是我哥。”
“你哥死了吗?”
“人没了。”
“坟呢?”
齐老大低着头编筐,编了半天,一根藤条也没编进去。
“没有坟。”
我等着。
“人还在里头。”他说。
我后脖子一紧。
原来齐家年年供着的这块石头,不是念想。
是个人。
我随手把手电搁在石头上,蹲下去照它的表面。
一道一道的竖纹,从顶上走到底下。昨天我摸过了——那是一个人跪着撑地的褶子。
“齐叔,”我说,“江边那座石亭,亭基底下压的那块大石,东南角是不是缺一块?”
齐老大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这块是从那块上敲下来的。”
我站起来,往江边走。齐老大跟在后头。
石亭在江边那片柳树林子边上。亭子是齐家修的,修了十年。亭基用的就是那块巨石,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
我绕到东南角,蹲下去。
露出土的这一面上,有一道茬。
崩的。斜着走,一路走到顶。
我把手按上去。
“小兰。”我喊。
小兰从亭子里出来,蹲到我旁边。
“摸。”我说。
她把手按在茬口上。
过了七八息,她的手开始抖。
“听见什么?”
“有人在喊。”
“喊什么?”
“岩儿。”她说,“一直在喊。喊了——”
她停下来。
“喊了多久?”
“很久。”小兰说,“喊不动了还在喊。”
我回头看齐老大。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十年了。”他说,“我哥在里头喊了十年。”
那天夜里我和小兰又去了石亭。
我带了手电、一把铁锹,还有一壶水。
小兰把手按在亭基那道茬口上。
“岩儿。”她说,“这片更响。像贴着耳朵喊。”
那就是对了。院子里那块是从这儿敲下去的,齐岩的本体在这一块里。
我举起铁锹柄,在石头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我等着。
过了大概十息。
石头里头,回了三下。
声音闷的,慢的,从很深的地方上来。
我后脖子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里头有人?”小兰的声音在抖。
“有人。”
我又敲了三下。
里头也回了三下。
一模一样。
小兰傻眼了。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手还按在石头上不敢拿开。
我放下铁锹,趴到石头跟前。
“齐岩。”我说。
里头没动静。
“我是江秋。”
石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
“江照的……孙子?”
我僵住了。
“我爷爷叫江长根。”我说。
石头里静了一下。
“他不是你爷爷。”
我笑了。
“这话冷修也说过。”
“冷修说的是真话。”那个声音说,“他这辈子,只说真话。”
我蹲在那儿,手电照着青灰色的石头。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帮人。”齐岩说,“他借手。”
我冷笑了一声。
冷修给我们线索,指我们的路,一分钱不要。
天下没有白指的路。
他图的是我们的手。
风从柳树林子里过来,亭子顶上的草响了一阵。
“十九年前,”我说,“第九道铁链,是不是你凿断的?”
石头里很久没声音。
“是。”
“你用什么凿的?”
“不是凿子。”
“断口是齐的。”我说,“凿子凿不出那么齐的口子。”
石头里又静了。
“那天我在江边,”齐岩说,“遇见一个人。青灰长衫,四十来岁,脸很干净,手上没茧子。”
我手一抖,手电差点掉了。
“他给我一样东西。”齐岩说,“他说,用它切。”
“他让你切的?”
“他说,你切开了,你想救的人就出来了。”
“你就切了?”
“我十五。”齐岩说。
我没说话。
“链子断了。”齐岩说,“船没动。我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链子上,链子冒白烟。”
他停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身上开始长纹。”
我问:“那个人现在多大?”
“我不知道。”
“十年前你在成亲那天见过他吗?”
“见过。”
“他那时候多大?”
“四十来岁。”
我蹲在那儿,慢慢把手放下来。
十九年前,四十来岁。
十年前,四十来岁。
三天前小兰在村口见他,还是四十来岁。
这个人十九年没老过一天。
“齐岩,”我说,“我们身上这个咒,和你身上的,是同一个吗?”
“是。”
“可你不是江家的血。”
“我沾过她的血。”齐岩说,“血脉里的咒,要天崩地裂。沾血的咒,只把自己变成石头。你们比我重一层。”
“那你为什么还能说话?”
“因为我的元神还剩半个。”他说,“另外半个,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石头里没回答。
我换了个问题。
“冷修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四个字。”
“哪四个?”
“去云冈。”
我握着手电,手心里全是汗。
“你没去。”
“我第二天成亲。”
“所以你变成石头,是因为你没去?”
石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冷修从不说第二遍。”齐岩说。
“什么意思?”
“他说一遍,你照做,你活。”齐岩说,“你不照做,他也不杀你。”
“那会怎么样?”
“你只是,不动了。”
我坐在亭子底下,后背靠着石头。
石头是凉的。
“齐岩,”我说,“冷修让我们去云冈,你也要我们去云冈。”
“你们必须去。”
“去了呢?”
“去了,”齐岩说,“你们就上了他的路。”
“不去呢?”
“不去,你们就跟我一样。”
临走前我问了最后一句。
“齐岩,冷修到底图什么?”
石头里静了很久。
“他要九片。”齐岩说。
“九片碎片?”
“他要的不是碎片。”
“那是什么?”
石头里说了最后一句。
“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把塔打开。”
我把手电关了。
亭子底下黑下来。
冷修说的是“去云冈”。
齐岩说的是“去云冈,别信他”。
多出来的那三个字,是他用十年石头换的。
我又把手电打开。
光打在亭基那道崩茬上。
我伸出手,在手心里一笔一笔写了一个字。
照。
今天下午齐岩说的那三个字,头一个就是这个。
“江照的……孙子?”
我看着手心里这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十五岁的石匠,一把不是凿子的东西,一道齐齐切断的铁链,一个十九年没老过的人,还有我爷爷那杆缠了三十年布的叉。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出来的是两个字。
身份。
这个身份,我今天还不敢念出口。
因为它一旦是真的,我这二十一年叫过“爷爷”的那个人——
他不是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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