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爷爷立了三条规矩,二十年没人敢犯。
一,不许一个人下江。二,不许提冷修这个名字。三,不许问娘。
今天早上,我一天之内全犯了。
灶台是热的。他已经把糊糊熬上了。
我们家的早饭二十年没换过样:一锅玉米糊糊,一碗咸菜。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上。
我小时候问过他,咱们家是打鱼的,为什么不吃鱼。
他说,江里的鱼吃不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吃了要记住事。
那年我六岁,听不懂。
我今天二十一,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上,忽然就听懂了。
他不是说鱼有毒。
他说的是——吃了,会想起来。
我随手把碗撂在灶台上。
原来这二十年我们家不吃鱼,不是因为穷。
小兰在旁边小声说:“哥,你要是今天问了,爷爷得饿三天。”
“上一次他饿了几天?”
“两天。”
“那这一次,”我说,“我让他饿三天。”
小兰不说话了。
我不是想气他。
我是要量一量他。
爷爷在堂屋门口擦那杆叉。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爷爷,”我说,“昨天下午我下江了。”
他手没停。
“嗯。”
“我摸到那条船的底下。”
手还是没停。
“底下有铁链。”
他又“嗯”了一声。
“八道。”我说。
他没抬头。
“我又数了一遍。九道。”
他还是没抬头。
“九道里,有一道断了。”
他的手停了。
我等了三息。
“断的是第九道。”我说。
爷爷把叉放下。
他问了一句:“断口是齐的还是毛的?”
我心跳了一下。
我要的就是这一句。
从我说“船底下有铁链”到现在,一句“哪来的铁链”他都没问过。
一个在这条江上打了一辈子鱼、从来没听说过船底下有铁链的老头,听见这种事,头一句该问的是——船上怎么会有铁链?
他没问。
他问的是断口。
那就是说,铁链的事他知道。他不但知道有,他还知道一共有几道。
我说了“八道”,他不动。我说“九道”,他的手停了。
八道是假的。九道是真的。
原来他听得出真假。
“齐的。”我说。
“用什么切的?”
“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是对的。”爷爷说,“看出来了,你今天就回不来了。”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我看了二十一年。虎口一层黄茧,指根一层黄茧,掌心的皮裂着口子,缝里洗不干净的鱼腥。
我接着往下说。
“爷爷,今天早上我还想问一件事。”
他没抬头。
“昨天跟小兰说话的那个人,叫冷修。”
叉停了半息,又动起来。
“十年前他在我们村住过半年。”我说,“他跟齐家说,齐家大少爷是怪石转世,娶了媳妇要出事。齐家没当回事。结果齐岩没了。”
爷爷的手停下来。
这是今天早上第三次停。
“我今天不是要问你这个。”我说。
我往前挪了半尺,蹲到他跟前,抬起头看他。
“爷爷,娘叫什么名字?”
他把叉抓起来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响。
“你没有娘。”他说。
“那我是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
“我今年二十一。”我说,“小兰十九。娘是十九年前没的。”
爷爷的手在叉杆上一点点收紧。布条被绷得发白。
“那年我两岁。”
我往前又挪了半尺。
“爷爷,两岁的孩子是记得事的。”
他猛地站起来。
那杆叉被他举过头顶,砸在堂屋门口那块青石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木板裂了。
叉杆上缠了三十年的旧布散开,一圈一圈掉在地上。
我低头一看,当场傻眼了。
裂开的木头上有字。
刻的。很浅。被布缠了三十年,磨得只剩下一半。
我只看见上半截。
底下是什么,我没看清。
爷爷弯下腰去捡。
他捡了三次,才把那杆叉捡起来。
他坐回门槛上,低着头。
“你别问了。”
“为什么?”
“你问一句,”他说,“你得少活一年。”
我看着他。
“谁定的?”
他没抬头。
“我定的。”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没说天定的,没说神定的,没说阎王定的。
他说——我定的。
一个在江上打了一辈子鱼的老头,凭什么定别人的阳寿?
爷爷把那杆断叉抱在怀里,像抱一个人。
“去吃饭。”他说,“糊糊凉了。”
我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小兰从堂屋门口经过,端着碗往灶台去。
爷爷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
我在心里把今天早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地数。
第一,他没问铁链是哪来的。他早就知道有几道。
第二,我问“谁定的”,他说“我定的”。不是天,不是神,是他。
第三,小兰从生下来那天起,没出过王村一步。她连县城都没去过。爷爷说的是——回来了。
第四,我们家打鱼,可二十年没吃过一条江里的鱼。他说吃了要记住事。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数房梁。
两岁那年,我就站在江边上。
我看着她沉下去。
而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不是我忘了。
是被人拿走的。
我冷笑了一声。
笑完我才反应过来,我在笑自己的爷爷。
拿走我记性的这个人,今天早上给我熬了一锅玉米糊糊。
他捡了三次,才把那杆叉捡起来。
一个握了三十年鱼叉的人,捡不起一杆叉。
那三十年,他手里握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炕上坐了起来。
冷修那句话,我以前只当它是骂人的。
你爷爷,并不是你爷爷。
现在我把这句话翻过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冷修这辈子只说真话——齐岩说的。
那这二十一年,我每顿饭喊的这两个字,喊的到底是谁?
我盯着房梁,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身份。
明天早上,他还会给我熬一锅糊糊。
而我今天要去问的那个人,他不是我爷爷。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