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跑到江边的时候,江面已经平了。
什么都没有。
我在石滩上站到半夜,一步没动。水还是平的,船还是那条船。
可那一声不是我听岔了。下游齐老大家的狗叫了半宿。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齐家。
齐家那块石头还在。
就摆在他们家院子里,半人高,青灰色。齐家说这是齐岩留给他们唯一的念想,谁都不许碰。
我在石头前面站了两个钟头。
石头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不是石纹——石纹不会这么规整。
天快黑我回了家。
推开院门,小兰站在院子里,脚边放着一个包袱。
“你要去哪?”
“我去江边。”
“我说让你在屋里待着。”
“哥。”她看着我,“你在齐家院子里站了两个钟头。你跟我一样,你想知道齐岩是怎么变成石头的。”
我没话说。
“行。”我说,“那你说清楚。冷修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信?”
“我信的不是他。”小兰说,“我信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你看见什么了?”
“哥,”她抬起头,“我也不是你妹妹。”
我愣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笑到最后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小兰,”我一边笑一边说,“你是我妹妹,从你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背着你了。”
我比了个高度。
“你六岁那年掉进粪坑里,是谁把你捞上来的?是我。”
小兰没笑。
“我不是。”
“行,”我抹了把脸,“那你是什么?”
她把袖子撸起来,两只手往前一伸。
“我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片鳞。”
我看着她的手。白,细,跟所有十九岁姑娘的手没什么两样。
“就这?”
“你等。”
她转过身,往江边走。
我跟在后头。
江边上今天有人。齐老三带着几个人在收网,看见我们,全都停了手,抱着胳膊看热闹。
小兰走到水边上,蹲下去,把两只手一起按进江水里。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齐老三在岸上喊:“江秋,你妹妹这是要干什么?跳江啊?”
我没理他。
“小兰,你要是今天——”
话没说完,我闭嘴了。
水底动了。
先是两条,接着十几条,再接着一大片。江里的鱼从四面八方游过来。
它们不慌,也不乱。游到小兰手边就停下来,围着她的手,一圈一圈地转。
越聚越多。
密密麻麻的鱼背把水面都遮住了,围成一个圆。
圆心是她的两只手。
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岸上站着七八个人,全都傻眼了。
齐老三手里的网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掉——是真真正正的目瞪口呆。
“这……这……”齐老三结巴了,“这丫头是……”
小兰把两只手从水里抬起来。
鱼群唰的一下散开,全没了。
岸上鸦雀无声。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小兰回过头,“现在你信了吗?”
“跟我来。”我说。
我带她去了齐家。
齐老大不在家,院子里没人。那块石头就摆在墙根底下。
“摸它。”我说。
小兰看着我。
“摸。”我说,“你不是说你能听见东西记住的事吗。那你就听这块石头。”
小兰把手放在石头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十息,她的手开始抖。
“听见什么了?”我问。
“有人在说话。”
“谁?”
“很多人。”她说,“有男的,有女的。有个老太太在哭。”
“说什么?”
小兰闭上眼睛。
“他们说……新郎不见了。”
我的后脖子一紧。
“继续。”
“有个男的在喊。喊的是——岩儿。”
小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是石头落地的声音。很响。像是有人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还有呢?”
“没有了。”她把手收回来,“就到这儿。”
我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不是石纹。
我伸手摸了一下。
纹路是竖的,一道压着一道,从顶上一直走到底下。
我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原来那是一个人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头往下垂。
一道一道的纹路,是他身上的褶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爷爷不在。灶台是凉的,那杆鱼叉也不在柴垛上。
我和小兰坐在堂屋里,点了盏灯。
“从头说。”我说。
“从哪说?”
“从娘。”
“娘是仙。瑶池里的鲤鱼。”小兰说,“她犯了天规,跟凡人相恋,被逐出仙界,用归仙船压在逆流江底下。”
“归仙船。”
“就是江心那条船。底下那九道铁链,就是锁她的。”
我盯着灯芯看了半天。
“那爹呢?”
“不知道。”小兰说,“冷修没说爹。他只说,要救娘,就得找到凡尘塔。”
“凡尘塔?”
“塔碎了。”她说,“碎成九片,散在各朝各代。”
“那怎么找?”
“冷修说,他知道第一片在哪。”
“还有一件事。”小兰说。
“说。”
“娘犯了天规,天规不只罚她一个人。”
“罚谁?”
“罚她的后人。”
“什么样的罚?”
“天规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的后人,谁都不许有爱情。”
屋里静了。
“意思是,”她说,“我们兄妹俩,这辈子不能喜欢任何人。”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就这?”
“不是。”
她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哥,你听清楚。不是说我们不喜欢就行了。”
“那是什么?”
“是只要动了真心,”她说,“哪儿动,哪儿天崩地裂。”
我看着她。
“齐岩?”
“齐岩就是这么变成石头的。”小兰说,“他成亲那天动了真心。人没了,留下这块石头。”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
“小兰,你今年多大?”
“十九。”
“我是二十一。”我说,“我比你大两岁。”
“对啊。”
“你是娘被镇住那天,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鳞。”
小兰点头。
“那就是十九年前的事。”
“……对。”
我没说话。
我在地上走了两圈,走回她面前,蹲下去。
“小兰,你算算。”我说,“你十九,我二十一。娘是十九年前被锁进船底下的。”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娘被锁进去的时候,”我说,“我已经两岁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两岁的孩子,是记得事的。
那天我站在岸上。
我看着她沉下去。
而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想起昨天水底下那张脸。
那个仰着脸的女人。
我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
我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
今晚的月亮不对。它挂在江面上,红得像血。
两岁那年我站在岸上,亲眼看着她下去。
而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不是我忘了。
是被人拿走的。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拿走我记性的那个人,今天早上给我熬了一锅玉米糊糊。
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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