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天夜里,爷爷坐在门槛上擦那杆鱼叉。
擦一遍,停下来,再擦一遍。
我在窗缝里看了半宿。他擦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边那座石亭。
石亭是齐家修的。齐家大少爷齐岩,结婚当天人就没了,只在洞房里留下一块巨石。齐家用那块石头在江边修了这座亭子。
小兰在亭子里坐着。
“从头说。”我说,“三天前,你在哪遇见他的。”
“村口老槐树。”
“他穿什么?”
“青灰色长衫。四十来岁的样子,脸很干净,手上没茧子。”
“他说了什么?”
“他先说,你叫小兰。”
我记下来。
王村不大,外村人进来一眼就能认出来。可这个人她从没见过。
“然后呢?”
“他问,你多大了。我说十九。”
“你告诉他了?”
“没有。”小兰说,“他自己接的。他说,十九了,够大了。”
我盯着她。
“然后呢?”
“他说,你娘在底下。”
石亭里静了一会儿。
“底下是哪?”
“他指着江面。”小兰说,“他说,你脚下这条江底下压着的那位,就是你娘。她是仙,瑶池里的鲤鱼。”
我笑了。
笑得挺响,亭子外头的鸟被惊飞了两只。
“小兰,”我说,“你知道冷修是个什么东西吗?”
她没吭声。
“十年前他在我们村住过半年。他跟齐家说,齐家大少爷是怪石转世,娶了媳妇要出事。齐家没当回事。结果呢?”
小兰的嘴唇动了一下。
“结果齐岩没了。”我说,“就因为他说中过一次,全村人怕了他十年。谁都不敢提他名字,提了就算触霉头。”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一个外人,随便说两句,你就往心里去?”
“哥——”
“你娘要是仙,”我说,“那你是什么?”
她没说话。
我把手一摊。
“行。他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哥——”
“但是小兰,你听我说。”我打断她,“冷修这种人,说话是有路数的。”
“什么路数?”
“他跟齐家说那句话的时候,先说了一件能当场对上的事,再说那件没人信的。”我说,“头一件对上了,后一件就有人信。这叫话术。”
小兰看着我。
“所以,”我说,“他那天跟你说的,不会只有‘你娘在江底下’这一句。他还说了别的。”
小兰的肩膀垮下来了。
“他还说了三句。”
“说。”
“第一句。”她抬起眼睛,“他说——你哥今天下午会下水。”
我愣了一下。
“今天下午?”
“三天前他说的。”小兰说,“他说,你哥今天下午会下水,去摸那条船的底下。”
我后背开始发凉。
“第二句呢?”
“他说,你哥会摸到锁。”
“什么锁?”
“他说,船底下有锁。九道。”
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九道。”我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是九道。”小兰说,“不是几条,不是很多。是九道。”
我没说话。
我谁都没告诉。
从昨天下午下水,到今天早上,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铁链。爷爷没提,村里人更没提。
小兰也不知道。她一步都没下过水。
“第三句。”我说。
小兰的嘴唇开始抖。
“他说……九道里,有一道是断的。”
我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了很久。
“哥?”
“他怎么知道我会下水。”我说。
“他说,因为你会先不信。”
我抬头看她。
“什么?”
“他说,你会先不信,然后你自己去摸。”小兰说,“他说,你这个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笑了。
这次是真笑不出来。
冷修三天前就把我算明白了。
他知道我会不信,知道我会下水,知道我会摸到什么,知道是九道,知道断了一道。
他连我是什么脾气都算到了。
那他说的“你娘在江底下”——
我不敢往下想。
“还有吗?”我问。
小兰摇头。
“没有了。”
“你确定?”
她沉默了两秒。
“还有最后一句。”她说,“我一直不敢说。”
“说。”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他说——”
“你爷爷,并不是你爷爷。”
我从石亭出来的时候,村口那边已经吵翻了天。
晒谷场上站了二三十个人,比昨天还多。齐老三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扁担,脸涨得通红。
“江家那个丫头,前天跟冷修说过话!”
“我亲眼看见的!”
“冷修沾过的人,要出事!”
齐老三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按老规矩,沾了晦气的人得去江里泡一泡!不然全村跟着倒霉!”
我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挤进去,站到最前面。
“齐老三。”
“江秋,这事不是冲你——”
“我妹妹前天没出门,昨天也没出门。”我说,“你哪只眼睛看见她跟人说话了?”
“有人看见了!”
“谁?”
没人接话。
我扫了一圈。
“站出来。他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他看见了,我二话不说,让我妹妹跟你走。”
还是没人。
齐老三急了,一挥手:“我媳妇看见了!她在桥洞底下洗衣服,看见小兰在老槐树底下跟人说话!”
我差点气笑了。
“桥洞在村东。”我说,“老槐树在村西。隔着半个村子,中间还隔着六排房子。”
齐老三一愣。
“前天下雨。”我说,“下了一整天。你媳妇在桥洞底下洗衣服?”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齐老三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紫。
我回头看了一眼柴垛。
爷爷那杆鱼叉就靠在那儿。
我走过去,随手抓在手里,横过来往场口上一架。
叉尖对着地。
“我家的事,我家自己管。”
我把叉往前送了半寸。
“今天谁从我这个叉上跨过去,我就让谁先见见晦气。”
没人动。
王村人都知道一件事:这杆鱼叉在江里叉过八百斤的青鱼,叉主是我爷爷。
“江秋,你讲不讲理——”
“我讲。”我说,“你让那个人站出来。他敢说,我认。”
还是没人。
齐老三往前跨了半步,想硬来。
我把鱼叉往地上一顿,土扬起一片。
他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扑通跪坐在地上。
全场傻眼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江家这个从来不吭声的小子,敢把鱼叉架在晒谷场口上。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齐老三从地上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一边退一边嚷:“你们江家等着!出了事别连累村里!”
人散得很快。
我把鱼叉靠回柴垛,转身往石亭走。
走到亭子门口,我站住了。
小兰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脸。
我进去,蹲在她跟前。
“没事了。”我说,“哥在呢。”
她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哥。”
“嗯。”
“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冷修那天说的三句话,”小兰说,“第二句和第三句,都应了。”
“我知道。”
“那第一句呢?”
我看着她。
第一句是:你娘在底下。
我没说话。
亭子外头,江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撞了一下船底。
我抓起鱼叉就往江边跑。
小兰在后头喊我,我没回头。
而她刚才那句“你爷爷,并不是你爷爷”,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如果他不是我爷爷——
那这二十一年,他守在江边,守的是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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