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三天夜里,爷爷不在家。
灶台是凉的,柴垛上那杆断叉也不在。
他没有锁门。
二十年来头一回。
我和小兰站在院子里。
“他知道。”小兰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今晚会出去。”
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月亮。
我随手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小兰拿了手电,往江边走。
石亭底下,齐岩说镜子埋在三尺。
我挖了半个钟头。
三尺不到,铁锹磕到了东西。
是一个布包。油布裹了三层,外头用麻绳扎着。
我拿手电照着,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铸着一条鲤鱼,鳞一片压着一片,数得清。
我把镜子翻过来。
镜面不亮。手电照上去,一点反光都没有。
黑的。像一块没磨开的铁。
“这镜子不照东西。”我说。
“它照去过的地方。”小兰说。
“谁跟你说的?”
“它跟我说的。”
我看着她。
她把手按在镜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哥,”她说,“它在问我们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留下来的东西。”她说,“留一样在这亭子底下,我们才能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留什么?”
“最舍不得的。”小兰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娘留下的东西,没有一张纸、一块布、一张照片。我们家连娘的牌位都没有。
我这二十一年,能带走的东西全在身上,能留下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哥。”小兰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她把左手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
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小臂内侧掐住一片东西,往外一揭。
我听见“嗤”的一声。
血立刻渗出来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少一片,我还活着。”小兰说。
我看着她胳膊上那道口子。血顺着往下淌,滴在亭基的石头上,滴下去就没了。
石头吸得很快。
她把那片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鳞。比指甲盖大一点,青的,边上泛一层暗金。
“哥。”她说,“你记着位置。”
我把那片鳞塞进亭基底下那道茬口的缝里,用土封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压完我站起来,看了很久。
“留在这儿了。”我说。
“嗯。”
“回不来怎么办?”
“回不来,”小兰说,“你就替我把娘带出来。”
我没接话。
我转身要走,站住了。
石亭外头站着个人。
爷爷。
他手里拎着那杆断叉,站在柳树林子边上,没进来。
“爷爷。”
他没动。
“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他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
“那你拦我?”
他没说话。
我又往前走两步,走到他跟前。
“爷爷,”我说,“你说一句话。”
他看着我。
“你说一句‘别去’,”我说,“我今天晚上就留下来。”
风过了柳树林子。
他没说。
我等了很久。
他一直没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说点别的。”
爷爷低下头。
“到了那边,”他说,“别提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凉。
“为什么?”
“有人在用我的名字找你们。”
“谁?”
他没答。
他把那杆断叉递过来。
我伸手接。
“这个带着。”
我接过来。叉杆是裂的,布散了一半,露出里头那个刻了一半的字。
“爷爷,”我说,“这个字——”
“别看。”他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今年六十三。头发全白了,背驼着,一件褂子洗得发白。
他站在石亭外头,一步都没往里迈。
我知道路,可我不能说——他这副样子,就是这句话。
“爷爷。”
“去吧。”
我回石亭。
小兰已经在亭子底下站好了,两只手按在镜面上。
“齐岩,”我说,“怎么念?”
石头里的声音很慢。
“两个人一起念。”他说,“手按在镜面上,念第二遍的时候,别松手。”
“念什么?”
“归·墟。”
我把手按上去。
镜面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
“一起。”我说。
“归·墟。”
第一遍念完,江面上起了一层白雾。
雾从水里往上长,长到齐腰高,长到看不见对岸。
石亭的影子开始变长。柳树的影子也变长。所有的影子都朝一个方向倒过去。
“第二遍。”齐岩说。
我抓紧了镜沿。
“归·墟。”
天旋地转。
我听见所有的声音一起没了。江没了,风没了,柳树林子没了。
然后是石头在动。
很多石头,很多很多,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过去。
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记得一件事——不能松手。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三息,也许是三年。
然后脚底下踩到了东西。
硬的。硌脚。
我睁开眼。
天是灰白的。冷。风很大,风里全是石头粉,吸一口呛得人咳嗽。
我挡在小兰前头,把她往身后拉了半步。
脚下是碎石,一地都是。
我抬起头。
我看见了一座山。
不是山。
是一尊佛。
一尊比山还高的石佛。只凿出了个头的轮廓,脸是平的,眉眼还没开。身子还整整齐齐地埋在山里,只在崖壁上凿出了一道边。
崖下站着一个人。
光头,灰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他抬头看着我。
“你二人,”他说,“来迟了三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三日前。
三日前,是小兰在村口老槐树下遇见冷修的那一天。
也是娘在船底下喊出第一声的那一天。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手脚冰凉。
“大师,”我说,“三日前,这儿出了什么事?”
和尚把锤子换了一只手。
“三日前夜里,”他说,“这尊佛自己裂了。”
“怎么裂的?”
“从眉心往下。”
我抬头看那张还没开脸的石胎。
眉心往下一道口子,笔直走下来,一直走到下巴。
那不是凿坏的。
“裂之前呢?”我问。
和尚看着我。
“裂之前一天,有一个施主来过。青灰长衫,四十来岁。”
我闭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下面看了半个时辰。”和尚说,“临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们会来。”和尚说,“让他们凿。”
山顶上的风大得站不住。
我抬头看着那道从眉心往下走的裂口。
不是凿坏的。
是从里头,往外,顶开的。
我想起昨天夜里在石亭底下。
我敲了三下,石头里回了三下。
和尚说三日前夜里,这山里响了三声。
三日前,娘在江底下喊了三声。
同一夜,这尊佛在石头里响了三声。
七百里,隔着一千五百年。
她在那头敲,这一头就响。
我忽然明白那九片碎片是怎么散的——
不是被打碎的。
是她自己,一片一片,喊出去的。
那她喊给谁听?
我又想起了冷修。
三天前他在王村村口,对我们说了第一句话。
同一天,他在七百里外的云冈,替我们把第一锤安排好了。
原来他不是在告诉我们去哪儿。
他是在替我们定日子。
他把日子往后推了三天。
我冷笑了一声。
三天。他多给了我们三天。
我到刚才才想明白这三天是干什么用的——
他不是在等我们。
他是在等这尊佛自己裂开。
裂开了,才有人进得去。
崖下站着上千个工匠,全都仰着脸,看着我们两个。
没有一个人出声。
和尚把锤子递过来。
我接了。比我爷爷那杆叉沉得多。
“第一锤,”他说,“得你们自己落。”
我握紧锤把,回头看小兰。
她的脸白得像纸,两只手在抖。
她看着崖壁,说了一句话。
“哥。”
“嗯。”
“那道口子里头,”她说,“它在看我。”
我猛地抬头。
崖壁上那张还没开脸的石胎,眉眼是平的。
可那道裂口的深处,有一层一格一格的细纹。
像是鳞。
风停了。
然后我听见崖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娘在江底下,一天喊三声,喊了三天。
这是第四声。
第四声不在日子里。
来不及了。
猛地,那道裂口又往下走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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