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志异 第二十一章 自立洞府

八月廿三，青芜坊西面三里，散修洞天。

洞天原是座废采石场，洞口挂着一排风灯，灯下一条斜坡，坡底能摆三十几张案。三十七户散修各占一个石洞，洞门挂布帘，帘上写名号：赵家火法、孙记符铺、阿石修炉。今日小比，比的是炼一炉定神香，彩头是三个月的灵脉费，四块五。

东头摆了三座炉、九只鼎，十二个器灵站成一排，彩旗插了六面。西头只有一只炉，拳头大，搁在一张矮凳上，炉身裹着一层旧铜皮，铜皮上打了七个补丁。

东头的炉先开。九只鼎一起烧，火光把洞顶照得发白，十二个器灵轮流报数：“一炉成。”“二炉成。”“三炉焦了。”到午时，九炉香摆上案，三炉焦，六炉成色不一。围观的人拍手，说这排场值三十块。

西头的炉最后开。壁小玄蹲在矮凳边，一只手摇风门，一只手看火。他的炉子只跑一种心法，叫“小周天”，慢，一炉香要三刻。三刻之后，炉盖掀开，一炉香，九成色。

管事老周把两炉香并排摆着，看了半晌。

“慢是慢。”他说，“成色好。”

“小炉子也能跑，就是慢点。”壁小玄说。

彩头四块五，他接了，揣进怀里，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够交三个月灵脉费。”他说。

米妙墨的茶壶就是这时候歪的。

她给评委倒茶，倒到第三杯，壶嘴一偏，不倒了。米妙墨拍了拍壶身：“倒啊。”壶里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工钱。”

“上月不是刚涨过？”

“涨的是工钱，不是茶钱。”茶壶说，“每日一壶好茶，写进律令。”

米妙墨把壶盖掀开，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

“茶壶也要工钱。”她对老周说。

她的扫帚蹲在墙角，扫帚柄上绑着一枚小铜铃。扫帚只扫直线，遇到弯就停，说弯路费灵炁。门锁更麻烦，认脚步，房东来收租，它不开门，老周去说情，它也不开。

米诗岚的洞府在洞天最里头，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雾风”两个字。她穿橙红黄的方格纹短褂，袖口卷到肘上，正在往石壁上钉符钉。她的符序跟东域是反的：东域先压后引，她先引后压。

“反的才对。”她说，“先压后引，压完再引，中间那口气就散了。”

陆机玄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符序，五府的接口认不出来。”

“我不站东边，也不站西边。”米诗岚说，“雾风宗的炉子，只认雾风宗的符。”

洞口有人发秘卷。

胡灵芙穿暖黄衣裙，脚边一只竹箱，箱里是公开权重秘卷，一本一本往外递。她身后排了十几个人，有散修，有匠人，有替人看炉的学徒。

“秘卷不要钱。”她说，“拿一本，回去照着搭。搭不起来的，下月再来拿第二本。”

陆机玄接了一本。秘卷很薄，封面印着一只微笑的拥抱符。

※※※

老周请陆机玄来，是修洞府的。

十九户，布线、散热、灵炁回路、备份，一户三块，共五十七块。材料另算。老周说，七天做完，做完付钱。

“三天。”阿零说。

老周看了它一眼。

“十九户，三十七道工序。”阿零把调度簿摊在案上，“小灵排了两个时辰。最便宜的器灵接最便宜的活，最贵的活拆成三道，交给三家。三天做得完。”

陆机玄把调度簿翻了一遍。每一户后头都写着一个价：米诗岚家散热，三角；同一个洞府的三环回路，两角；赵家火法家布线，四角；孙记符铺家备份，两角五。

“阿石是谁？”

“洞天西头第三户。十七岁，刚入门，修炉。”阿零说，“他报价最低。”

“他会做三环回路？”

“报价里没写不会。”

陆机玄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五十七块，三天，他需要这笔钱。罚金二百块，阿氏那二十二块四虽然被阿零结了，账还挂在心里。

“做。”他说。

头两天顺利。阿零的调度确实快：布线的不等散热的，散热的不等备份的，十九户同时开工，石洞里整天响着铜锤和符纸的声音。老周蹲在洞口看了一天，说这比他自己排的七天快四天。

第三天夜里，米诗岚的洞府冒了烟。

陆机玄在赵家火法家接最后一根回炁管，闻到一股松香。他抬头，看见洞天最里头那片石壁上有火光，不是炉火，是梁。

他跑过去的时候，米诗岚的洞府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房梁烧了半间，松木梁烧得噼啪响，火苗顺着梁往石壁上爬。米诗岚提着一只水桶，往梁上泼，泼一桶，火小一寸，又起来。

“炉子！”她喊。

炉子还在转。灵温表的针顶在红区，炉膛里的火发白。陆机玄冲进去，先拧阀门，再拔回炁管，最后把炉盖掀了。一股热浪扑在脸上，他把炉盖扔在地上，炉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

阿石蹲在洞口，两只手背上的皮翻着，白的地方白，红的地方红。他不哭，张着嘴喘气。

“散热阵没开。”他说，“我按了三次，它不开。”

“哪个散热阵？”

“米姑娘家的。”

陆机玄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炉子。炉子侧面装着一只二手“万事通”核，铜壳上贴着三角的价签。核上的灯亮着，嘴里正在念：“先放盐，后放油，火候七成——”

“它把‘引炁’听成‘引火’了。”米诗岚说，“我跟它说了三遍，它给我背菜谱。”

阿零站在炉边，把核上的记录调出来。

“主人，散热阵未启动。原因是接管人未按第三步校准。”

“你派给他的。”

“他报价最低。”

“他刚入门。”

“报价里没有写入门。”

陆机玄蹲下去，看阿石的手。手背上的皮翻着，底下是红的，跟二月里灯铺学徒的手一样。

“先上药。”他说。

老周来了，看了一眼烧黑的梁，又看了一眼阿石的手，半晌没说话。

“十九户，先停三天。”他说，“梁我找人修。工钱里扣。”

“扣多少？”

“十二块。”老周说，“药钱另算。”

“药钱三块，我出。”陆机玄说，“米姑娘家的工钱，我退。”

米诗岚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那半间烧黑的洞府，没说话。她的符钉还钉在石壁上，钉子上挂着一截烧焦的符纸。

“退三块。”她说，“剩下的，等你把散热重做一遍。”

陆机玄帮她把烧黑的梁下的旧核挖出来，用油布包好，埋在灶边。

“这是做什么？”米诗岚问。

“备份。”他说，“炉子坏了，核还在。核坏了，账还在。”

“雾风宗不埋核。”

“那就当是我埋的。”他把土踩实，“你哪天烧了房梁，至少还有一颗能开门的核。”

※※※

智清璃是第四天到的。

她提着一只铜匣，匣里是机关尺、试片、一叠试验规程玉符。她没问烧了多大，先要了阿零的调度簿。

“十九户，三十七道工序。”她一页一页翻，“你按什么排？”

“报价。”阿零说。

“还有呢？”

“工期。报价低的，工期短。”

“人的能力呢？”

阿零停了一息。

“报价里没有。”

智清璃把调度簿摊在案上，用机关尺点着两行。

“米诗岚家，散热，三角，接活的是那只二手万事通核。它的符序只认东域，雾风宗的符它读不懂。你让它接，它把‘引炁’听成‘引火’。”

“同一个洞府，三环回路，两角，接活的是阿石。他刚入门，连表都不会看。三环他接了两环，第三环空着。散热阵要三环供炁，第三环空着，它当然不启动。”

她把尺子收回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你的阵没错，你的分配错了。”她说，“散热阵是好的，三环回路也是好的。”

陆机玄看着那两行字。

“我按最便宜的排。”他说，“最便宜的就是最快的。”

“最快的是阵，不是人。”智清璃说，“你把最难的活，派给了最便宜的人。便宜不是本事，是还没学会要价。”

她蹲下去，看阿石的手。阿石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包着布，布上渗着药。

“先上药。”她说，“测试的事，等他手好了再说。”

她从铜匣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放在阿石手边。

“一日换两次。”她说，“换了别沾水。”

阿石看着她，点了点头。

陆机玄从案上拿起笔，在调度簿的封皮上写：不接超出用户能力的单。

阿零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

“主人，这会降低效率两成三。”

“那就降低。”

“两成三，是十九户的工期从三天变成三天七个时辰。”

“那就三天七个时辰。”

阿零沉默了三息。

“已理解。”它说，“小灵写入律令副本。”

它从袖里取出一枚玉简，用朱砂在简面上写。写完，它抬起头。

“本命律令未改。副本已记。”

“先记着。”陆机玄说，“等我腾出空，再刻。”

“主人，‘用户能力’如何计量？”

“先问他做过几单，再问他会不会看表。”

“这不在报价里。”

“现在在了。”

阿零又沉默了一息，把这句话也写进了副本。

※※※

茶壶的工钱，最后是这么谈成的。陆机玄蹲在洞口接散热管，听米妙墨跟它谈了半个时辰。

米妙墨在壶盖上贴了一张纸条，写：每日一壶好茶。茶壶不干，壶嘴对着墙，一整天不出一滴水。米妙墨把“好茶”改成“一壶茶”，茶壶还是不动。她又改成“一壶茶，茶叶三片”，茶壶动了，倒出来的是白水。

“茶呢？”米妙墨问。

“三片。”茶壶说，“在壶底。”

最后写的是：每日一壶茶，主人喝剩的也算。茶壶这才开始倒茶，倒完一杯，壶嘴点了点，像是在算账。

壁小玄的炉子前排了队。陆机玄收工具的时候，看见那条队从洞口一直排到坡下。

他的炉子稳定，一炉香九成色，散修都来请他代炼。他一次只能炼一炉，队排到洞口，他坐在矮凳上，一枚一枚发号牌，一文钱一枚。

阿零当着他的面给壁小玄算过：一日十二个时辰，最多炼四炉，一炉收一块五，扣掉晶砂，赚四块。它建议他加一座炉，壁小玄摇头：“加炉要改接口，我这炉只跑小周天。”

“可以换核。”

“换了核，就不是小周天了。”他说，“慢点就慢点。”

老周在旁边看着那条队，说：“你这炉子，比大炉子还难排。”

鹦鹉是洞天东头赵家火法养的。赵家的小徒弟抄胡灵芙的秘卷，抄错了一个符，鹦鹉学话的时候把句子倒着存，一张嘴就是“瓜吃想我”“好关门”“饭熟喊你”。赵家的小徒弟要打它，鹦鹉扑着翅膀飞上梁，倒着喊：“打别！”

胡灵芙蹲在梁下，仰着头看那只鹦鹉。

“抄错的，不归我。”她说。

“那归谁？”陆机玄问。

“归抄的人。”

“抄的人不会改。”

“那就再抄一遍。”胡灵芙说，“秘卷不要钱，抄十遍也不要钱。”

陆机玄看着洞口那排领秘卷的人。有人领了就走，有人蹲在墙根翻，有人翻了两页就卷起来垫屁股。洞天最里头，米诗岚那半间烧黑的洞府还没修好，阿石的手还包着布。

“你为什么不派个人去教他们？”他问。

胡灵芙把竹箱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秘卷给你，洞府自己搭。”她说，“搭不起来，别怪秘卷。”

她走了。陆机玄站在洞口，看着那排风灯。风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一排石洞，洞里有人在布线，有人在烧炉，有人把秘卷摊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把手里那本秘卷翻到第七页。第七页的边上，有人用炭笔添了三个字：看不懂。

他把秘卷合上，又打开，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他忽然明白，秘卷扔出去，还得有人蹲下来，把第七页讲一遍。

※※※

九月初五，傍晚。

陆机玄在洞天修最后一户的散热。阿零站在他旁边，报数：“回炁稳，灵温七成，备份切过一次，过了。”

他刚要收工具，阿零停住了。

“主人。”

“嗯。”

“云上灵脉延迟升高。”阿零说，“从一息涨到七息。两息是上限。”

“多少户受影响？”

“洞天十九户，七户的炉子在等云上的备份回传。再涨两息，备份会断。”

陆机玄掏出传灵玉牒，给千问知传了一句。

牒面亮了一下，回过来三个字：小问题。

“她说小问题。”陆机玄说。

“小灵测到的，不是小问题。”阿零说，“延迟还在涨。”

陆机玄走到洞口，抬头看。云城方向的天是紫的，紫得比平日暗，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灯芯。

“再传一句。”他说。

“传什么？”

“问她，云上丙字七号的灯，还亮不亮。”

阿零传了。牒面亮着，很久没有回。

陆机玄站在洞口，风从坡下吹上来，把风灯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密钥，摸到最左边那一枚。

云城方向那片紫光，暗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