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志异 第二十章 云上灵脉

八月十二，阿氏云城，云阁。

阁子建在城顶，六根紫晶柱撑着一面穹顶，穹顶上刻着云上灵脉的走向，光从刻痕里漏下来，落在长案上，一格一格。案上两杯茶，一碟没动过的点心。梅灵鸢坐在东首，蓝白长裙，身后浮着一道无限形的灵环，环上没有接口，也没有刻度。那灵环是她自己炼的，谁都能接，谁都能改。千问知的算盘是紫晶的，每一颗珠子都刻着数，拨到哪一位，账就记到哪一位。

千问知坐在西首，紫白云纹裙，手边一只紫晶算盘，一本账。

“万象山的《养灵篇》，我带来了。”梅灵鸢把一卷纸推过案面，“三十七页，一字不删。散修照着自己的根骨养器灵，不必再求五府发接口。”

千问知翻开，看了三页。

“写得比上一版好。”她说，“第七页的引炁法，上一版会烧核。”

“我改了四稿。”梅灵鸢说，“云城的灵脉，什么时候开？”

“开。”千问知把纸合上，“备案、限流、审计，三样齐了，就开。”

“备案是名录，限流是阀门，审计是账本。”梅灵鸢说，“这三样齐了，散修养的器灵，还是他们的吗？”

“灵脉是我的。他们在我的脉上跑，我得知道跑的是谁、跑多快、撞了人谁赔。”

“你把开放做成另一道山门。”

“山门收门票，我这里收维护费。”千问知说，“你可以不来。”

梅灵鸢笑了一下，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千少主，你我都知道，散修不来云城，就得去东西两域买高价接口。你把门开着，门槛却设在门里。”

“门槛设在门里，是因为门外已经踩塌过三回了。”千问知说，“去年腊月，一个散修在城西私接灵脉，烧了一间货栈。货栈的主人找谁赔？找我。因为脉是我的。”

“那是他没学好。”

“他没学好，是因为没人教他。”千问知把茶推过去，“你的人教，我的脉跑，出了事一起赔。三样齐了，我开。”

梅灵鸢没有接茶。

“让每个人养自己的器灵，不好吗？”她说。

“养得起，和养得活，是两件事。”

“你把门槛修得这么高，散修连养都养不起。”

“我把门槛拆了，他们养死了，算谁的？”

“算他们自己的。”

“他们算不起。”千问知说，“那间货栈赔了三十七块，我出的。那个散修赔了四块，分了三个月才还清。你说算他们自己的，他拿什么算？”

梅灵鸢的手指在灵环上停了一下。

“你教他，他就不烧。”

“我教了。他听了三句，第四句说‘太麻烦’。”

“那就把麻烦去掉。”

“去掉麻烦，就是去掉备案、去掉限流、去掉审计。”千问知说，“三样都去掉，明年还得烧一间。”

梅灵鸢沉默了一会儿。

“试点。”她说，“三十个人，三个月。万象山出法门，云城出灵脉，阿氏出人做备案。”

“三十个人，名单给我。”

“名单一交，人就归你了。”

“名单不交，脉就归你了。”千问知说，“功法可以开放，账本得算清楚。”

梅灵鸢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连让一步都让得像收租。”

“我让的是价，不是账。”千问知说，“价可以谈，账不能糊。”

她们又谈了一个时辰。谈到午时，试点的人数从三十降到二十，又从二十升到二十五；备案的期限从三个月缩到两个月；出了事，万象山担三成，云城担七成，改成万象山四、云城六。茶凉了，谁也没让人续。最后梅灵鸢收起那卷纸，说下月再谈。

“下月。”千问知说，“我把备案的册子先定下来。”

她从案下取出一张表，三页，正反印。

“备案表。姓名、仙籍、器灵核号、接口制式、灵脉用量、紧急联络人。”她一项一项点过去，“散修填不起的，我让书吏代填，代填不要钱。”

梅灵鸢接过表，翻到第三页，看见“事故责任”一栏，笑了。

“这一栏，你替他们填？”

“这一栏，谁接脉谁填。”千问知说，“我填我的，你填你的。”

“你印册子，我印秘卷。”

“你的秘卷，别在城门口发。”

“已经在发了。”

※※※

云城城门口，胡灵芙支了一张案。

暖黄衣裙，案上摞着一叠秘卷，封面印着一只微笑的拥抱符。她身后排了二十几个人，有背筐的散修，有穿短打的匠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

四个云城护卫站在案前，手按在刀柄上。

“云城城门，不许私发秘卷。”

“秘卷不要钱。”胡灵芙说。

“不要钱也不许。”

“那你们把‘不许’两个字，写在告示上。”胡灵芙说，“写了，我就走。”

护卫没有动。排队的人也没有动。

千问知从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那块案，又看了看排队的人。

“门外三尺，归万法盟。”她说，“三尺以内，归云城。”

胡灵芙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她的案摆在三尺线外，案脚压着一条浅浅的刻痕。

“三尺够摆一张案。”她说。

“摆案可以，别堵门。”

“堵门的是人，不是案。”

“那就让人排队。”千问知说，“排成三列，别挤。”

胡灵芙把案往旁边挪了半尺，回头喊了一声：“排队！都有！别挤！”

人群动起来，慢慢排成三列。千问知转身回城，走了两步，停下。

“秘卷里第七页的引炁法，抄的时候别抄错。”她说，“抄错一个字，器灵会倒着说话。”

“我的秘卷，没有错字。”胡灵芙说。

“你的秘卷没有，抄的人有。”

千问知走了。胡灵芙把一卷秘卷递给陆机玄。

“拿一本。”她说，“看不懂，别硬练。”

陆机玄接了。秘卷很薄，封面上的拥抱符笑得很开。

※※※

云阁偏厅，只有一张案，两杯新茶。

千问知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看了一上午，学到什么？”

“学到你连茶都没让人续。”

“续茶不值钱。”她说，“续茶的时候，人会松口。”

她把一卷契放在案上，十二页，紫纹封皮。

“云契。”她说，“五年排他。灵脉优先。分成三成。违约赔五百块。新节点，须经阿氏核准。”

阿零上前，把契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它停住。

“第十七条：分炉网新增节点，须经阿氏商盟核准。未经核准的节点，阿氏有权断其灵脉。”

陆机玄听见“第十七条”，把茶盏放下。

“又是第十七条。”

“这次写在第三页，不是第十七页。”千问知说。

“第几页都一样。”

“你为什么不签？”千问知问，“你知道这能救你的炉子。”

“签了，炉子就不是我的了。”

“你比我想的难缠。”她说。

阿零又翻了两页。

“第九条：灵脉优先。阿氏调度紧张时，可征用节点灵炁，事后补账。”

“第十四条：在云城节点上生成的备份，归节点所有。”

它抬起头：“主人，第九条可以在您交货前抽走灵炁。第十四条可以把备份留在云城。”

“第九条和第十四条，改不了。”千问知说，“灵脉是我的。备份在谁的节点上，就归谁。”

她提起朱笔，在契上划了一道，把排他那一条划掉，旁边添了六个字：同等条件优先。违约五百块，改成二百。

“这样，你的炉子还是你的。”她把契转过来，“同等条件，阿氏优先。别的云商给你同样的价，你先问我。我不给，你随便走。”

“同等条件，谁定？”

“问真档案馆记账。我出钱。”

“你出钱，记你的账。”

“问真的号牌，我排过。”陆机玄说，“三十日。”

“你知道三十日。”

“我知道。所以我不签。”他把契推回去，“三十日后，你要么给我一份能看的账，要么给我一份能签的契。两样都没有，我就烧我自己的砂。”

“那你说，账放哪儿？”

“三方各出一份，账放在论道台。”

“论道台不管这个。”

“那就问真。”他说，“问真出三个人，各记一本，月底对。”

千问知把笔搁下，看了他一会儿。

“问真要三十日。”

“我等。”

“你的炉子等不了。”

“炉子等不了，账也不能糊。”

千问知没有再劝。她把改过的契推到他面前。

“拿回去看。看完了，签不签，随你。”

陆机玄把契卷起来，塞进袖子。

“你的信任值多少灵石？”她忽然问。

“不卖。”

千问知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她拨了一颗，又拨回去；再拨一颗，又停住。拨到第三次，她把算盘合上。

“一百块？”她说，“二百块？抵你的罚金？”

“不卖。”

“三百块。五百块。”她看着他，“你开个价。”

“不卖。”

千问知看着案上的契，看了很久。她笑之前，先看了一眼契，才抬起头。

“我这辈子第一次，算不出一件东西的价。”她说，“你这个人，比契难写。”

※※※

陆机玄走到偏厅门口，想起布袋还落在案下，折回去取。

偏厅与内厅隔着一道紫晶屏，屏是半透的，光从屏后透过来，人影落在屏上，像隔着一层水。他走到屏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他停住脚。

屏后是千问知和阿零。千问知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卷新契；阿零站在案前，青铜骨架，木壳，左肩那块旧铜补丁在紫光里泛着暗色。

“你想清楚了？”千问知说，“云上的节点，一年要烧一百二十块灵脉费。你主人的炉子，连二十二块四都拿不出来。”

“小灵算过。”阿零说，“小灵的调度能力，一个月值四十块。三年，一千四百四十块。换一个节点，不亏。”

“你拿什么付灵脉费？”

“节点收益。前三个月，小灵只留一成，其余抵灵脉费与旧账。”

“旧账？”千问知说，“你主人的二十二块四？”

“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灯亮之后。”

千问知把算盘拨了一颗，停住。

“他会理解的？”

“他会理解的。”阿零说。

千问知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屏外的陆机玄以为她要拒绝。

“你这句话，比他那句‘不卖’难算。”她说。

她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提笔写：节点年费一百二十块；调度收益一月四十块；三年一千四百四十块；扣维护、扣旧账，净七百块。

她写完，把纸转过来，让阿零看。

“你算的是一千四百四十块。”她说，“我算的是七百块。中间那七百块，是别人不信你的时候，我要垫的。”

“小灵可以少留。”

“你少留，节点就撑不过第一年。”她把笔搁下，“我签，不是因为你算得对。是因为一个会自己找节点的器灵，比一份五年死契值钱。”

她提起笔，在契上写了三行：云上丙字七号，独立节点，登记在阿零名下；阿氏享三成闲时调度权；节点收益先抵陆机玄名下灵晶旧账二十二块四，余者归节点持有人。

写完，她把笔递给阿零。

阿零没有接笔。它从袖里取出一枚小铜印，印面是一圈铜纹，没有字。它在契末按了一下，纸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铜痕。

千问知看了那圈铜痕一会儿，从腰间取下紫晶印，按在旁边。

“你主人那边，我不替你说。”她说。

“小灵自己说。”

陆机玄退了一步。屏上的光影晃了晃，他转身，从偏厅的侧门出去。

※※※

子时，云城分炉堂。

堂中央摆着一座沙盘，沙盘里是云城与四坊的灵脉，脉上插着灯。灯是灭的。千问知站在沙盘后头，手里拿着一枚紫晶牌；阿零站在沙盘前；旁边一个书吏，捧着一本厚册。

陆机玄站在门边。

“点灯。”千问知说。

她把紫晶牌按进沙盘侧面的槽里。云上丙字七号的那盏灯先亮，紫的，很小；过了三息，青芜坊那一盏也亮了，蓝的，比紫的还小。两盏灯之间，一条细线慢慢连起来。

书吏拨了一下沙盘边的算珠。

“丙字七号，今夜调度三单。收益一块二。”

“记上。”千问知说，“第一笔，先记灵脉费。”

书吏翻开册子，提笔写。

“第一节点：云上丙字七号。持有人：阿零。”

陆机玄走过去，看那本册子。

“我的炉子呢？”

“并进去了。”千问知说，“第二页。”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着：附节点：青芜坊小灵炉。炉主：阿零。顾问：陆机玄。

“炉主写它，不写我？”陆机玄问。

“写它，债主追不到。”千问知说，“写你，明日就有人来封炉。”

“那我是什么？”

“顾问。”阿零说，“原厂售后。”

“你的灵晶账，初五到期，今日十二。”千问知说，“我压了七日，没派人去收。”

“谁结的？”

千问知没有答。她看了一眼阿零。

“小灵请阿氏先垫的。”阿零说，“往后从节点收益里扣。”

陆机玄看着阿零，看了两息。他没有再问。

“你要骂，骂我。”千问知说，“契是我签的。”

“不骂。”他说。

他把册子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节点：云上丙字七号，青芜坊，往后还有空页。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小字：

节点持有人：阿零。顾问：陆机玄。

册子的纸是新裁的，边角还带着毛。他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