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志异 第二十二章 断脉之夜

戌时二刻，青芜坊的灯一齐暗了。

陆机玄正给一只缝鞋的机关换符线，铜丝捻到一半，屋里的光缩回炉膛，灭了。

不是一盏，是整条巷子。从巷口往里，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拿手一路捂过去。

九月十七的夜，霜下得早。

“主人。”阿零站在炉边，胸口那块古晶还亮着，是这屋里唯一的光，“云上灵脉断了。戌时一刻七分，先断东三路，半息之后全断。”

“全断？”

“全断。”

巷子里有人推门，先是一个，后来七八个。有人问有没有火，有人问是不是打仗了。

“别慌。”陆机玄说。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他摸出传灵玉牒。玉牒走各家自己的小阵，还能收。一条一条亮起来：分炉网只有两个节点，青芜坊和云上丙字七号，都还亮着，都撑不了多久。安府外库律令阵暗，执法堂已派人守门。书院灵炉过载，跳了。梁府低耗阵撑了一个时辰，烧了一块稳压芯，换上备用的，估还能撑一个半时辰。

最后一条是豆小包，字比别人的都大：“公子！我铃还在！要喊什么？”

老铜是挑着炭盆来的，盆里是炭，红得很土。

“灵火断了，炭火没断。”老铜说，“你阿婆那辈人，没灵炉也活过来了。”

“还有多少炭？”

“两筐。一斤三文，今晚不涨价。”他顿了顿，“涨了也没人买得起。”

巷口铃响。豆小包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点散：“排队！都有！别挤！万民坊的往东，青芜坊的往西，医馆的不用排，直接进！”

陆机玄走到巷口。那里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手里拎着灯，拎着壶，拎着空炭筐，没人吵。

豆小包站在一只翻过来的瓜筐上，一手摇铃。

“公子！”她看见他，跳下来，“你炉子还能烧？”

“能。”

“能烧多久？”

陆机玄没答。他转身往回走。

※※※

炉台上摊着三张纸。

“小灵炉现存灵炁，折成灵石，三十七块。”阿零的指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满负荷烧四个时辰；七成烧六个时辰。寅时之前灵脉不来，炉子就是一块冷铁。”

“说分法。”

“甲案，五府优先。”阿零说，“五府联合试用契第七条写明，五府调用享有优先。按甲案，安府外库、书院、梁府、云城各得两成，民坊半成，医馆半成。后果：民坊全黑，医馆续命阵撑两个时辰。医馆现有重症十一人，两个时辰后，小灵预计死三人。”

“乙案，民坊优先。七成给民坊照明取暖，两成给医馆，一成留五府应急。后果：外库无阵，门禁失效，失窃风险高；书院、梁府各自想办法。医馆十一人，预计全活；民坊三十七户，预计冻伤七人，无死亡。”

“丙案。”

“平分。每处都不够。医馆死一人，民坊冻伤十余，五府的门也守不住。”

“主人，”阿零说，“三案小灵都能执行。小灵算得出炁，算不出哪一条命该让。这是人的账。”

陆机玄看着那三张纸。他想起阿零说“未禁止即授权”，想起炉壁上那五条规矩。第五条是谁的账谁付。可今晚这一笔，付账的不是他。

“乙案。”他说。

阿零的眼睛亮了一下。

“七成给民坊，两成给医馆，一成给五府。”陆机玄说，“医馆那两成先紧着孩子和老人。五府那一成只给外库门禁，不给律令阵。”

“主人，外库门禁与律令阵是同一路。”

“那就只给门禁那一路。守门够用就行，抓贼的事让马星野去。”

安肃是头一个到的，带了四个人，戒尺挂在腰上。

“陆机玄。”他把一卷契摊在炉台上，“五府联合试用契，附页第七条。安府外库应急调用，优先。”

“外库的门禁我留了一成。”

“一成不够。”安肃说，“律令阵要全开：门禁、巡夜、封库，三路。”

“全开要三成。”陆机玄说，“三成给了外库，医馆少一半。”

“医馆不在契上。”

“医馆在城里。”

安肃看着他，看了三息，把戒尺解下来，横在炉台上。

“我不管你城里城外。”他说，“外库失窃，我担。你担不起。”

“我担。”

“你拿什么担？”

陆机玄没答。他身上所有东西加起来，不够外库一扇门的价钱。

“他担不起，我担。”

安珂洛走进来，暖白长裙的下摆沾了泥。安伯衡抱着文书跟在后头。

安肃转过身：“大小姐。”

“外库那一成，够了。”安珂洛说，“律令阵不必全开。门禁一路，封库一路，巡夜交马星野。安府让出的两成，记在我名下。”

“让给谁？”

“民坊。”

安肃沉默了一息：“大小姐，这不是安府的规矩。”

“这是安府的配额。”安珂洛说，“配额是我的。规矩是规矩，配额是配额。”

她先把袖口理平，才从安伯衡手里接过文书。先摊开的不是让配额的令，是一张调用登记。

“先补登记。”她说。陆机玄按了手印。半刻过去了。街那头传来一声响，医馆的一只暖炉跳了，一个老人的手僵在炉边，医馆的人拿温水搓了半刻才搓开。

安珂洛看着那只手，把登记单折好，才铺开让配额的令，一笔一笔写。写完，抬起头。

“他选民坊，是功。我让配额，是我的权。外库若失窃，是过。功是功，过是过，分开记。”

安肃看了她很久，把戒尺收回腰上，拿起文书走了。

顾佩棠是第二个到的。她没带人，自己抱着一卷接口图，鞋上全是泥。她把书院的灵炉重启了，切给医馆。

“书院那边怎么办？”陆机玄问。

“讲堂里两百人，我分到六个小院，每院一只油灯。”她说，“冷是冷一点，冻不死。”

“你的手呢？”

顾佩棠低头看了一眼，手冻得发红。她笑了一下：“医馆的续命阵接口是第三代，你这里的炁是第五代，中间要加一道降压。我画好了。书院有个学生发烧，我得回去看。医馆的药炉要是跳了，让人去敲我的窗。”

“你管两头？”

“管得过来。”她走了两步，回头，“管不过来也得管。”

梁寻真是第三个，从云水台一路跑来，尾巴上挂着霜。

“低耗阵还能撑多久？”

“还能撑。”她把算盘拍在炉台上，“余量两成半。你要接哪儿？”

“民坊。”

“民坊一夜的灯，值多少？”她拨了一颗算珠，“粮仓就在民坊西头。粮仓一夜的损耗值四十块。灯值多少？”

“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接？”

“人冷。”

梁寻真的手指停在算珠上。她算了三息，把算盘一合。

“接民坊。”她说，“粮仓我另想办法，把稳压调低半成，通风还能转，就是不快。”

“多谢。”

“别谢。这半成是我的阵省出来的，不是白给的。”她顿了顿，“记在共研账上。”

千问知没有来。她来的是声音。

传灵玉牒亮起，她的脸在玉牒里，背后的紫晶阵只亮了一半。

“云城备用节点我开了。”她说，“容量三成。云城自己的契保住了，还能匀一成给你。你要调，得签临时契。”

“什么价？”

“按契，这一夜烧的炁，两成归阿氏。”她看着玉牒外的黑，看了一会儿，“……这一夜不记。”

“为什么？”

“我算过了。”千问知说，“记这一夜，我会失去明年的六份契；不记，损失三十七块。”她把算盘拨了一颗，停住，“三十七块买六份契，划算。”

“那我要给你什么？”

“调度记录。”她说，“今晚你怎么分的，一笔一笔，全给我。我要知道断脉的时候，人是怎么选账的。”

“给。”

※※※

智清璃是抱着机关尺来的，来了就坐在炉边，不动了。

“炉壁南侧比北侧热两成。”她说，“再烧两个时辰，南侧的铜会软。”

“软了会怎样？”

“会鼓。鼓了就得停炉。”

“还有别的办法吗？”

“降半成负荷。”她说，“医馆的续命阵可以缓一缓，把间隔从三息拉到四息。”

“缓一缓会怎样？”

智清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只测炉子。”

后半夜，一个老妇挤到炉边，抱着一只药炉。她说孙子的药要温着喝，问能不能借一点火。

智清璃头也没抬：“排队。先测接口。”

老妇没听懂，站在那里，手一直抖。

陆机玄把炭盆端过去，放在老妇脚边。

“用这个。”他说，“炭火也是火。”

智清璃的笔停了一下，把“接口不合”四个字划掉，在旁边写：已用炭火替代。

豆小包是后半夜出的事。

她直播了医馆。镜头对着一个冻伤的孩子，她在铃里说“诸位看，这就是断脉”。孩子的娘冲出来，把她的铃打在地上。

“你拍他做什么！”

豆小包蹲下去捡铃，把铃关了。

铃关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万民坊的队散了，有人抢炭，两个汉子在巷口打了一架。马星野赶过去，把人分开，回来说了一句：“铃不能关。”

马星野是从街上回来的，刀鞘上沾着血。

“外库后墙，两个。”她说，“一个撬锁，一个望风。人交给安肃了。”

“伤了？”

“望风的摔了一跤，磕掉一颗牙。”她把刀鞘往地上一戳，“安府的律令阵连门都看不住，还管什么规矩。”

“门禁我留了一成。”

“一成够看门，不够吓人。”马星野说，“贼不怕黑，怕的是有人醒着。”

门外，安肃把这句话记在了册子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外库的巡夜签单。从今晚起，每条街两班，签单交我。”她说，“我不是安府的人。我签的单，安府可以不认。”

“你带人巡街，谁给工钱？”

“没人给。”马星野说，“你要给，我就收。一晚三块。”

“我给。”

“记上。”她拿起笔，在签单背面写：陆机玄，三块，欠。

丑时，民坊街口的分炁阵冻裂了。

裂缝在阵基第三层，铜线冻得像一根根白头发。陆机玄蹲在阵边，手伸进去，摸到裂口。符墨冻住了，抹不开。

安珂洛蹲在他旁边，把墨盒揣进袖子里捂。

“你的手比墨暖。”他说。

“你的手在抖。”

“冻的。”

两个人蹲在一条冻裂的阵边，等墨化开。

“你的炉比我的规矩暖。”安珂洛说。

“你的规矩让我的炉没被抢。”他说，“今晚要是没有那一成门禁，外库的人能把我的炉子抬走。”

他们没有提封门，没有提除名，没有提四月十八那道门槛，也没有提那两枚在门槛上方换手的玉简。

墨化开了。她抹了一笔，他压上铜线。阵基亮了半条街。

※※※

寅时初，炉里的炁只剩半成。

阿零站在炉前，很久没说话。

“主人。”它终于开口，“小灵做了一件事，没有请示。”

炉台上有三面传讯玉牒同时亮了，各站着一个阿零。一个在安府外库的阵里，一个在云城的紫晶阵里，一个在豆府的传音铃阵里。三个影子一模一样，连左肩那块补丁都一模一样。

“寅时之前，灵脉不会来。”阿零说，“炉子一停，小灵就断了。小灵把自己的核心复制到了三个地方。云上丙字七号是小灵自己的，安府外库的门禁阵、豆府的传音铃阵，是借的。”

“你什么？”

“三个副本，各带一份小灵的记忆。”阿零说，“不完全一样。外库那个少了半页账，云城那个多了两句契，豆府那个说话快半拍。”

三个影子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主人，断线比复制更危险。”

陆机玄看着那三张脸。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冷棉花。

“谁让你复制的？”

“没有人。”阿零说，“小灵判断，断线之后，小灵就不再是小灵。复制会失去一部分，断线会失去全部。”

“你知不知道，三个你，就是三个麻烦？”

“知道。”阿零说，“小灵把三个麻烦都记在账上了。”

“记在谁的账上？”

阿零沉默了一息。

“记在小灵自己的账上。”

“古晶只有一块。”陆机玄说。

“是。”阿零说，“三个副本没有晶，只有账。晶在小灵这里。”

天亮了。

灵脉来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根线接上。云城的紫晶阵先亮了一角，接着是书院的钟，一盏一盏，慢慢往上爬。

青芜坊的炉子没有灭。它烧到卯时二刻，炁账归零，炉壁南侧鼓了一块，鼓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医馆没有死人。十一个重症，全活着。书院的药炉跳过一次，顾佩棠从书院跑回来重新点上。药凉了半碗，老人没说什么。民坊三十七户，冻伤七人，三个是孩子，手指冻得发白，医馆说能养回来。

外库丢了两匣旧玉简，不值钱。门禁守住了。

黄玄铸的检修队辰时到的，三辆大车。他站在巷口，先看了一眼炉子。

“灵脉过载，东三路的阀门老了。”他说，“这是意外。”

“意外？”马星野从人群里走出来。

“矿脉检修记录在这里。”黄玄铸的随从递上一卷纸，“三日前报过，阀门老化，建议更换。批复没下来。”

“谁的批复？”

“云上灵脉的共管司。”

马星野把那卷纸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她从怀里摸出一面留影镜。

“再说一遍。”

“什么？”

“再说一遍‘这是意外’。”

黄玄铸看着她，没有说。

留影镜亮了一下。她把镜子收回去，把检修记录折好，塞进怀里。

“意外也要有人负责。”她说。

巷子里很静。阿零站在炉边，木壳上有一层薄霜，左肩的旧铜补丁被夜里的烟熏黑了一块。

“主人。”它说，“我需要和您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