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往西走了两天。
伤没好。断水刀那一下的代价,比他想得重。走半天就得歇一次,嘴里那股铁腥味两天没散。雨天里真气提不匀,运一遍,胸口堵一遍。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落脚。
庙漏了半间顶,神像塌了半边,供桌上积着灰。他把供桌拖到门口,挡住风,刚坐下。
后颈上抵上了一样东西。
他以为是这一路没甩脱的尾巴。这五年他被人摸过太多次,后颈上一凉,他连眼睛都没睁。他等那一刀下来。
那一刀没下来。反倒贴上来一个声音。
很细,很短,是刀尖。
“别动。”声音贴着他耳朵,压得极低,“动一下我就扎进去。”
肖强没动。
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他五年没听过,可他一听就认出来了。
“邵鹏。”他说。
刀尖停在他后颈,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嗤地笑了一声,收了刀,绕到他面前。
瘦了。比五年前瘦了一圈,下巴上一层胡茬,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脚上是快磨平的鞋底。眼睛还是那样,滴溜溜地转,先看门,再看窗,再看他腰间的刀。
肖强看着这张脸,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五年没见。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会有很多话。可真见着了,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庙里只有风。
邵鹏先蹲下身,把包袱解开来。里头有药,有饼,有一个小水囊,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匕。这些东西摆出来,邵鹏才像是真的坐下来了。
“真是你。”邵鹏蹲下,“我还当线人看错了。你他娘的还敢在这一带露面?”
“你怎么在这儿。”
“我?”邵鹏撇嘴,“我在这儿吃饭。”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馍,扔了一个过来:“吃。看你这样子,两天没进热东西了。”
肖强接住,没吃。
他看着邵鹏。五年了,这个人是他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同门。当年楼里出事,他跑出来,一路逃,邵鹏就没了音讯。他以为邵鹏死了,或者以为邵鹏也跟别人一样,信了那回事。
“看什么。”邵鹏被他看得不自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没信。我要信了,今天就不坐这儿了,我去领赏了。”
肖强这才咬了一口馍。硬,硌牙。他慢慢嚼着,目光在邵鹏脸上停了停。五年不见,这人眼角多了几道纹,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眼神里那点少年气没了,换上一种他在三教九流脸上都见过的东西——提防。
邵鹏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落在他时不时按住左胸的手上。他没问,只是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小包草药,扔过来:“嚼了,咽下去。治你那口淤血的。别问我怎么知道,我猜的。”
庙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打旋。
邵鹏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口,递给肖强。肖强摆手。邵鹏也不勉强,自己又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
“这五年,”他开口,声音低了,“我在城西混。给人看过场子,跑过腿,也替人捎过不能见官的货。你别这么看我,我没杀人放火,我就是想活。”
他顿了顿:“楼里出来的人,会点功夫,在市井里就是这个下场。有名门要你的命,没名门的踩你一脚。”
肖强把两枚铜牌拿出来,递过去。
邵鹏接过去,就着天光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懂这东西。当年他是二弟子,铜牌的规制他比谁都清楚。
“哪儿来的。”
“杀人的身上搜的。两个了,一模一样。”
邵鹏抬起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这意味着,”邵鹏把铜牌在掌心磕了磕,“楼里的令牌,在外头流通。楼都没了五年了,强哥。这东西当年锁在阁主寝殿的铁柜里,钥匙只有两把。”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两个人都没提那个名字。柳崇山。那个死了五年的人。
庙里静了一会儿。风吹着破洞口,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下。
肖强看着邵鹏的脸。邵鹏这五年在市井里滚,脸上已经有了一层别人看不出来的油滑。可提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邵鹏的眼角还是抽了一下。
肖强知道,这个人心里那点东西,没磨掉。只是他学会了把它压在最底下,不让它冒出来送命。
“我要顺着令牌查回去。”肖强说,“那几个人说,活是从城西一个当铺接的。”
“你疯了。”邵鹏几乎是立刻顶回来,“你现在是什么人?你脸上写着弑师灭门。你往西去,一路全是认得你画像的。你去当铺问,当铺掌柜转头就把你卖了换赏钱。”
“那你说怎么办。”
“跑。”邵鹏说得干脆,“往北,出关,去塞外。别查了。查不出来的。能拿出这种令牌的人,你我加在一起,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
肖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五年了。我跑了五年。我天天想,是不是再跑两年,这事就过去了。今天我才想明白。这事过不去。我不找他,他也要找我。三拨人了,二师弟。他不把我弄死,他睡不着。”
邵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那盏他不知什么时候点上的小油灯晃了晃。邵鹏盯着火苗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他骂的不是肖强,是自己。
这五年他在市井里打滚,不是没想过找条路往塞外跑。可他跑不了。他没有家,没有地,一个练了一身没用功夫的青皮,出了关也是死。留下来,在城西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猫着,反而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活法。
“行。”他说,“查。但你听我的。你不能大摇大摆地查。”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我分头。你往西边去,顺着那几个杀手的来路摸。我进镇子,我去当铺,我去酒肆,我去跟三教九流打听。我这张脸没人认得,你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是祸。”
肖强没立刻应。
他知道邵鹏说的是对的。这五年他一个人跑惯了,忽然多出来一个人,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担心。邵鹏跟他不一样。邵鹏没有一身旧伤,可邵鹏也没有一身硬功夫。邵鹏那点掠影步,逃命可以,真要被人堵上,跟他一样是死。
“你小心。”他说。
邵鹏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这话该我说。”
“什么时候碰头。”
“三天后。”邵鹏想了想,“黑石镇往西二十里,路边有个废茶棚,顶塌了一半,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黄昏的时候。我给你带药,带你吃的。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死了,我立刻走,绝不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肖强。肖强点了点头。
邵鹏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过头。油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强哥,你那身子,别再硬撑了。断水刀不是这么用的。”
肖强没答。他知道邵鹏懂。当年在楼里,邵鹏是唯一一个看见他练刀练到吐血的人。
“强哥。”他又说,“当年的事,我知道不是你。”
说完他就掠了出去。肖强只觉得门口影子一晃,人已经在十丈外的林子里。掠影步,五年没用了,还是这么快。
庙里又剩他一个人。
肖强把铜牌贴胸口收好。他望着门口那片黑,很久没动。他把那盏小油灯拨亮了一点,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五年里杀过人,也埋过人。他没想到,五年后还能再见到一个同门。他更没想到,再见的第一件事,不是抱头痛哭,是两个人在这个破庙里,为了要不要查下去,争了半宿。
他不要报仇。他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能让他站在那些死去的同门坟前,说得出口的说法。
他低头看了看邵鹏留下的那堆东西。药,饼,水囊,短匕。邵鹏走得急,包袱都没系紧。肖强过去把包袱角折好,压在供桌腿底下。他知道邵鹏下次来,会从这个角上把包袱抽走。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规矩。
三天后,黑石镇西,歪脖子槐树。
他倒要看看,发这道令的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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