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没亮,那两个人就动了。
他们没上山。昨夜摸上来,在三十丈外停住,再不肯往前一步。两个人在林子里散开,一头守东,一头守西,等他自己露头。
这是围猎。撵一只伤兽出洞的法子。
肖强靠着石壁坐了一夜,没敢合眼。他先听。东边那个在压着嗓子咳嗽,西边那个在折树枝。两个人不傻,知道同伴没了声息,再上去就是送死。
他把那口沉在丹田的气提了一遍。
真气走到胸口就散了。像水流过一根破管子,怎么堵都堵不住。他咳了一声,把那点腥甜咽回去。
不能再等。再等下去,这两个人会去叫更多的人。
他掂了掂手里的残短刀。刀很沉,比他记得的沉。
他主动下了山。
下山他换了走法。不踩落叶,专踩石头和裸露的树根。这是五年里磨出来的本事,走路不出声,像猫。
雾还没散。十步外看不清人。他借着雾,一点一点往那两个方向靠。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本钱。拖不得,也久战不得。只能抢一个先手。
东边那个刚从树后探出身,刀已经递到了他咽喉前。
那人横刀一封,两件兵刃撞在一处,火星在雾里一闪。这人力气大,肖强被震得倒退半步,胸口旧伤跟着抽了一下。
西边那个从侧面兜上来,两把刀把他夹在当中。
他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一棵老树。雨又落下来,斜斜打在脸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不急着上。他们知道他有伤,知道他跑不远。
“张老三呢。”左边那个问。
“死了。”
那人笑了一声:“那正好。二十两,哥俩分。”
两把刀同时压上来。
这两人比昨夜的张老三强。他们不抢攻,一前一后,把他往树底下逼。他们在等他先乱。他这副样子,一看就是强弩之末。耗也能把他耗死。
肖强心里明白。可他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靠着树,一步一步往后挪。
左边那刀劈面下来。他矮身让过,短刀往右边那人手腕削。
右边的缩手快,没削着。左边的刀风扫过他肩头,蓑衣裂开一道口子,肩上火辣辣地疼。
这样耗下去,他先垮。
他咬了咬牙,把那口气重新提起来。
气一提,胸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一阵剧痛直窜到喉咙。他不管,整个人撞进左边那人怀里。
断水刀。
楼里的杀招,一式,没有第二式。他这辈子用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刀光很短。短到右边那个都没看清。
左边那人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人顺着树干滑坐下去,不动了。
右边那个愣在原地,刀举在半空,忘了砍。
肖强退开三步,单膝跪进泥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胸口像被人重新打断了一回,嘴里泛起铁腥味。他撑着刀,半天没站起来。
他知道,方才那一下,把本就不多的真气又耗掉了大半。断水刀这一招,是拿命换的。换回来的,是对面两条人命里的一条。
右边那人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他又停下。大约觉得一个跪在泥里的人,不值得二十两。他回头看了一眼。
肖强抬眼看他。
就那一眼。那人再没回头,钻进林子不见了。
肖强没追。他追不上。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看着那人跑远,把那口气一口一口顺回来。
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比对面强。是因为对面那个先犹豫了。
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他跪了很久,才把气顺过来。
他先摸的,是那个被他放倒的人身上。
果然。又一个油纸包,又一枚铜牌。
一模一样的旧印,一模一样的暗记。他把两枚铜牌并在掌心,掂了掂。
二十两赏格,一个城西当铺,两枚楼里的密令。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排了排,排不出一个道理。
他把新得那枚翻来覆去地看。
这一枚和昨夜那枚,铜色一样,暗记一样,连边缘磨圆的程度都差不多。
也就是说,这两枚铜牌,是在差不多的时候,被同一只手发出去的。
发牌的人,一次发了两枚,派了三个人,在同一片山里堵他。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张网,早就张好了,等他钻。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这一次,他跪了很久才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
今天这一战,他赢的是运气,不是功夫。对面两个人若不是轻敌,若不是当他已经油尽灯枯,他无论如何走不出这片林子。
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下一回,不会再有这种运气了。
江湖上恨他的人多。弑师灭门,人人得而诛之,这他认。
可江湖的义愤不用铜牌。
真恨他的人,拎着刀上来,骂他几句,跟他打,打完自己走。不会有人提前在城西当铺里收他的画像,不会有人怀里缝着楼里的旧令牌。
更不会三个人分工,一个追,一个望风,一个在山下堵。
这不是义愤。这是买卖。有人出钱,有人办事,要他死。
他想起这五年骂过他的那些人。茶楼上拍桌子的侠客,酒肆里吐唾沫的汉子,城门口啐他一口的老丈。那些人是真恨他。
可那种恨长在明面上,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眼前这种不一样。这种恨藏在当铺柜台后头,藏在青灰长衫的袖子里,藏在贴身缝着的铜牌上。
这种恨不骂他。这种恨只出钱。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两枚铜牌收好。雨顺着发梢滴进眼里,他也不擦。
五年了。这五年他一直在跑,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镇子。他以为跑得够久,风评总会过去,总会有人想起,青云楼大弟子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没人会想起。有人巴不得他死,死得越早越好。
雨停了。林子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把两枚铜牌摆在膝盖上,并排躺着,一模一样。
他想起昨夜那个被他踹翻的短打说的话——城西当铺。
当铺是个三不管的地方。江湖人在那里接活,销赃,兑银票。可当铺只认银子,不认人。
当铺背后那个把画像塞进来的人,才是正主。
他撕了一条衣角,把肩头那道口子草草缠住。布一挨上去,血就洇开一小片。他系紧,撑着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那片雨雾。
那两个跑掉的人,一定会回去报信。用不了几天,城西那个当铺就会知道,张老三没了,另外两个也没占到便宜。当铺背后那个青灰长衫的人,会再派下一拨。
他不能在这儿久留。
他把铜牌贴身藏好,一瘸一拐往西去。
山下的路往西。那两个跑掉的人说过,他们就是从西边来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西边看了一眼。
这一回,他不跑了。他顺着这两枚铜牌,倒着往回走。他倒要看看,发令的那个人,藏在什么地方。
走出十几步,他又在泥地里蹲下来。
他把那两个死人的脸,一个一个看了一遍。他想记住他们。不是同情,是记账。这两个人拿了东翁的钱,要来他的命。他今天放倒一个,放跑一个。
这些人将来还会再来。他要把今天这两张脸,和那些将来再出现的脸,一一对应起来。
他这一辈子,大概就剩这一件事可做了。
雨又开始下。他把斗笠拉下来,继续往西。身后的林子被雨雾一点点盖住,两具尸体很快看不见了。
他没有回头。
走出去半里地,他在一道山溪旁蹲下,掬了两捧水洗脸。水是冰的,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眼窝深陷,下巴一层乱胡茬,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两个死人,一个在树底下,一个在泥里。他没埋他们。他没那个力气。
他知道天亮之后,狼会来,乌鸦会来。这就是这一行的下场。杀人的和被杀的,到头来都一样,喂了山里的鸟兽。
他把斗笠压低,继续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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