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刀负名 第4章 西去

残刀负名 邵蓝 武侠仙侠 | 传统武侠 更新时间: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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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个,站住。”

肖强刚踩到河心,岸上有人说话。他停在石头上,回头。

岸上来了两个人,本地庄户打扮,手里攥着锄头。其中一个怀里揣着张纸,展开了,对着他看,又对着纸看。

是画像。

河不宽,水急,一块大石头横在当中。他前前后后看了小半个时辰才敢踩上来。五年流亡,过每条河都这样。先看对岸,再看下游,再看上游。确认干净了才敢过。

今天他看了半天,只看见对岸两个人影从庄稼地里直起腰。原来那两个人影,早就在等他。

“真是他。”拿画像那个声音发抖,又有点兴奋,“老二,叫你别声张,你非喊。”

姓刘的老二攥紧锄头:“一个人怕什么。告示上说了,活的死的都成,二十两。”

二十两。又是二十两。

肖强站在河心的石头上,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他看着这两个人。

他们不是杀手。没有刀,锄头是种地的。他们脸上那点神情他见过——不是恨,是馋。二十两银子,够一个庄户人过三年。

他站在石头上没动。

他在算。这两人若真扑上来,他能不能不伤人地打发掉。他现在这副身子,经不住再来一场。他也不想对两个种地的下手。

可他更知道,一旦露了怯,这两人就会喊人。一喊人,半座山的人都得提着锄头围上来。到那时,他就不是对付两把锄头的事了。

报信也给二两。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二两,够一户人家割两亩麦子。就是这二两,能让一个种地的,在地里直起腰来认他的脸。

他没拔刀。

他从石头上走回来,一步一步。拿锄头那个往后缩了缩,可二十两在那儿摆着,他没跑。两把锄头举在半空,谁也没先挥。

肖强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不是真敢动手,他们是被那二十两勾住了脚。谁先上,谁先挨刀;可谁也不肯先走,怕走了就分不到那笔钱。

“我不杀你们。”他说,“画像哪儿来的。”

“镇、镇上贴的。”

“什么时候贴的。”

“就、就这两三天。”拿画像那个结巴,“说是你往西边来了,让各村各镇都盯着,见了就报。报信也给二两。”

肖强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这一路绕着庄子走,没跟任何人打过照面。可告示上写着,他往西边来了。

发告示的人,知道他在往哪儿走。

“谁贴的告示。”

“不知道。”庄户人摇头,“镇口茶馆门口,一夜之间就贴上了。有人说,是外来的老爷们贴的,给钱让里正贴的。”

里正是管这一方地界的。没有里正点头,告示贴不上墙。能让里正夜里替人贴画影图形的,不是官,是钱。是那种一次能拿出几十两、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钱。

肖强没再问。他看了那两人一眼,那两人腿都软了。

他伸手,把那张画像要了过来。

纸上是他的脸。画得不算像,可认得出来。底下一行字:弑师恶徒肖强,见者即报。

他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转身重新踩上河心的石头。

“恩公饶命。”身后的庄户人喊。

他没回头。

过了河,他又在林子里站了很久。

有人在给他画路。他走到哪儿,告示贴到哪儿。

这不是江湖追缉的章程。江湖追缉,是发一纸海捕文书,传遍十八省,等个三年五载。这是跟着他屁股后头贴的,贴得急,贴得准。

这是有人在遛他。像遛一只猎物,一边遛,一边叫人上来咬。咬不死,也耗得他一刻不得停。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湿土,在脸上抹了抹。

他这张脸太出名了。他得把它弄得不像自己。他扯了一绺茅草,编了个假胡子,粘在下巴上。又把额前的头发扯乱,遮住那道旧疤。

做完这些,他对着河水照了照。水里那个人,看着像个落魄的老樵夫,不像那个悬赏二十两的凶徒。

能瞒几天算几天。

他把那张画像又展开看了一遍。

画他的人是个老手。眉眼都像,连他下巴上那道旧疤都没漏。这种画影图形,不是官府画的。官府画不出这么细。

能拿到他这五年模样的人,要么在他身边安了眼,要么就是一路跟了他很久,久到把他长什么样都摸清楚了。

他想起这一路,林子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原来不是他多心。有人一直缀着他,缀了不止一天两天。

他把画像凑着树皮上的青苔,慢慢烧了。纸灰飘进河水,一下子就散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再捡到这张画,不能让人把他和这张脸再对上号。

烧完画像,他走到一道山梁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来路很长,弯弯曲曲,隐在树线里。他想起五年前刚跑出来那阵子,也是这样走。那时候他身后追的是各门派的刀客,是喊着要替天行道的侠士。

那时候他心里还有一股气,觉得清者自清,总有一天能把话说清楚。

五年走下来,那股气磨没了。他现在只知道,往前走,别停。

那两个庄户人回去,一定会把见过他的事说出去。用不了两天,这一带的告示就会更新,说他过了河,往西去了。

他这一路,其实是走在一张别人替他画好的图上。他以为自己在选路,其实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算里。

他把那把从张老三身上解下来的短匕拿出来,比了比。匕不长,刃口倒是利。他把它别在左边腰上,残短刀挂右边。

这样他左右手都有家伙。这一路遇的人越来越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靠一把短刀。

他低头看自己这身打扮。蓑衣是新捡的,斗笠是破的,鞋上全是泥。谁见了都当他是个走方穷汉。

这就够了。他这一路要的,就是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傍晚,他在一处路边茶摊外停下。他没敢进去,只在摊子外的石阶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摊主是个老太婆,瞟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端着碗,听摊子里两个脚夫聊天。

脚夫说,这两天官道上不太平,有大户人家的马队来来去去,闲杂人等都得让路。前头一个脚夫压低声音,说那马队里人人带着刀,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押着什么要紧东西。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能在这种地界上,让官道路都得让的马队,不是寻常大户。他把这条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听完,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放下两个铜板,起身就走。

走的时候,他听见老太婆在后头跟人嘀咕,说这个穷汉喝碗茶都脸白如纸,怕是病得不轻。

他没回头。

脸白是应该的。他现在这副样子,能站着走路,全靠一口吊着的气。

他专挑背人的小路走。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今天走得比前几天都多,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紧。

他咬着牙,没停。

走到天黑,他钻进一座破庙的空殿里,在空台上坐下。庙连神像都没了,只剩一个台。他握着刀,听外头的风。

半夜山下有狗叫,叫了一阵,没了。他握刀坐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单打独斗,得省着每一口真气。可这一路,由不得他省。

怀里贴着两枚铜牌。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残短刀,刀鞘上的粗麻布松了,他重新缠了一圈,系紧。

从前他只是被人撵着跑。现在不一样了。他怀里有两枚楼里的铜牌,有一个要查的方向。

他把斗笠压低,继续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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