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拍门声撞碎夜晚的安静。
苏晚刚把那半张回执用油布包好,塞进床底砖头之下。屋外差役已经站满整条小巷。火把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晃来晃去。
“苏典吏,奉主簿命令,入室查验!”
门被推开,火把光亮冲进小屋。
苏晚站在屋中央,心里清楚,周安这是双线同时抄查。木匠铺扑空之后,立刻来搜她的住处。
他们想要找到残骨,找到那张报案回执。
“深夜私闯吏员居所,合乎律法吗?”苏晚沉声开口。
领头差役面无表情。
“主簿接到密报,你私藏案犯证物。若是心中无鬼,何妨让我们搜查。”
差役当即散开,翻箱倒柜。床铺掀开,箱子全部打开,陶罐瓦罐一一倒扣。米缸盖被揭开,里头糙米撒了一地。
一个差役伸手去摸房梁。苏晚心口提到嗓子眼。好在房梁太高,他踮脚够了一下,没够着,啐了一口,转身去翻灶膛。
床底砖头被撬动。
油布包暴露出来。
苏晚心口一沉。
差役伸手取出油布,当众拆开。
里面并非纸片,只有几枚普通铜钱,一小把缝衣针线。
方才千钧一刻,苏晚趁着推门的嘈杂,调换了包裹。那半张回执,已经被她卷起来,插进房梁一处裂缝。房梁上积了二十年的灰,纸卷塞进去,灰一落,看不出动过。
差役捏着油布里面的铜钱,眉头紧锁。
“什么证物都没有。”
一番彻底搜查,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无所获。
没有骨头,没有案卷残页。
领头差役脸色难看。没有物证,便无法治罪苏晚。
“打扰。”他撂下一句,带人退出门外。
人虽撤走,两名差役留在巷口,分班轮值,死死看守她的住处。
不许她深夜外出,也不许旁人深夜前来相见。
苏晚坐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里,一片狼藉。米撒了一地,她蹲下去,一把一把往缸里捧。捧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她想起房梁上那半张纸,又想起陈砚昨夜吞下去的那半张。两个人,一人一半,谁也跑不掉。
她兄长前日又来了一封信,说母亲病了,让她辞官回家。信是托人从乡下捎来的,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毛。她当时没看完就塞在枕头底下。此刻她摸出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丢在地上。纸角卷起来,烧成一团黑灰。
一夜折腾过去,天光破晓。
梅县县城,两张无形大网,分别罩住木匠铺与苏晚的居所。
陈砚被限制,不得出城;苏晚被软禁,行动处处受限。
纸质的回执证据,一半被吞入腹中销毁,一半藏在房梁缝隙,不敢取出。
唯一剩下的实物证据,便是藏在废弃旧窑石缝的那几块凿痕残骨。
可陈砚心里明白,旧窑已经暴露,老鬼一定不会放弃搜寻。
果不其然,上午时分,城外传来消息。有一群流民模样的人,在废弃旧窑一带来回挖掘搜寻。
老鬼亲自带人,掘地三尺,要把残骨挖出来焚毁。
万幸当夜陈砚已经预判风险,残骨早就从旧窑转移。
他趁着昨夜差役上门搜查之前,借着混乱,把骨证迁移到另外一处更偏僻的山涧石洞。那石洞在两丈高的崖壁上,外人看不见,要攀着藤条才能上去。
转移的时候是后半夜,他一个人背着布囊,走了十几里山路。布囊贴在背上,像贴了一块冰。爬到石洞口,他手一松,骨袋滚进去,他瘫在洞口喘了半天。手心里全是藤条蹭出来的血道子。
旧窑如今只剩空的石缝。老鬼挖遍窑洞,只会一无所获。
县城之内,两人被分隔开,很难互通消息。
陈砚被困木匠铺,门口常有衙役晃悠盯梢。那两个差役换班的时候,就蹲在街对面茶摊底下,跟老鬼先前坐的是同一张板凳。
他做活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那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爱喝茶,瘦的那个爱啃烧饼。两个人换班的时辰,他都记在心里。
他不能出门,便坐在屋檐下做木工,给街坊做桌椅板凳。表面安分度日,实则大脑不停梳理线索。
乱葬坡骸骨=刘山。
二十年前,刘山作为旧案随从,侥幸逃亡,活了二十年,最终被老鬼抓到,折磨致死,抛尸乱葬坡。
老鬼一直在清理当年所有漏网之人。
那么,除了刘山,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如果能找到第二副带有同款凿痕的骸骨,两份骨证互相印证,案子的分量,会彻底不一样。
他拿起刨子,又放下。二十年了,他记得当年旧案卷宗上,逃出去的不止刘山一个。主家的小儿子,那年才十二岁,据说也趁乱跑了。还有一个奶妈,抱着主家的小女儿,从后窗翻出去,再没人见过。这些人,如果还活着,都在老鬼的名单上。
他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卷宗上记,孩子后颈有一块胎记,青黑色,像一片树叶。若是那孩子还活着,今年也该三十二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又把手放下。
想要去乱葬坡重新勘察,根本做不到。那片荒坡,如今已经有不明身份的人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天午后,街上走过一队送葬队伍。哀乐低低吹过街巷。
路边百姓纷纷避让。纸钱撒了一路,被风卷着,贴在陈砚铺门上。
听街坊闲谈,死者是城西一个老妇人,三十多年前,曾经在当年大户人家做过仆妇。昨日夜里,在家中“意外”落水,死在了自家水缸。
“水缸才到腰那么高,她一个七十岁的人,怎么就栽进去了?”
“谁说不是呢。她家儿子哭得跟泪人似的,可谁都看见,昨日傍晚有个穿灰褂的汉子从她家院里出来。”
陈砚握着刨子的手猛地一顿。
又是意外身亡。
老妇人,正是二十年前那桩血案的旧仆。
又一个知情人,被悄无声息除掉。
他放下刨子,走到铺门口,假装看街景。送葬的队伍走过,孝子贤孙穿着粗麻,哭声是练过的调子。棺材薄得很,走起来晃悠悠。他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二十年前,他在刑部见过太多这样的棺材——薄皮、快埋、尸首上还带着说不清楚的伤。
杀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只要和旧案沾过一点点关系的人,正在被挨个清算。
再这样困在县城被动防守,知情人会一个个死绝。等到所有活人证人全部消失,就算手里握着骨片,也很难还原全部真相。
纸钱还留在青石板路上,被风一卷,贴在他门槛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任它被风吹走。
夜里。
苏晚住处。巷口差役还在值守。
苏晚坐在窗边,望着夜空。
房梁的那半张回执还藏在缝隙。她在思索如何才能突破封锁,和陈砚汇合。
巷口那两个差役已经换了一班。新换班的两个,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蹲在地上磨指甲。正门是出不去的。后院墙头上那圈荆棘,她白天就看过,能下。
就在这时,窗外墙根,扔进来一颗小小的石子。
石子落在院内地面,轻响一声。
苏晚快步来到窗边,借着微弱月光,看见墙外地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一只简陋木鸟。
是陈砚的手艺。木鸟翅膀上还留着新刨子走过的卷纹。
木鸟翅膀上刻着极小刻字:城西荒谷,三更。
他约她深夜出城,去往城西荒谷碰头。
要冒险冲破监视。
可巷口差役一刻不离大门,正门绝不可能走得出去。
她把木鸟塞进袖口暗兜,跟那半张回执残页放在一起。纸和木头贴着手腕,一硬一软。
她深吸一口气。后院墙高,荆棘密。她白天量过尺寸,柜顶刚好够到墙沿。袖口那道被荆棘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她咬了咬牙,把柜脚又往墙根推了半寸。
她吹灭油灯,开始搬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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