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脚步声沿着长廊由远及近。
盔甲磕碰,鞋底敲打石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苏晚心脏骤然收紧。
高窗还半敞着,陈砚就在窗外墙根之下。一旦差役走近窗边,向内一望,一切全部败露。
她手忙脚乱,来不及把整张纸递出去。
千钧一发,苏晚急中生智,指尖用力,“嗤”的一声,把这张珍贵回执撕成两半。纸边毛糙,虫蛀的洞正好落在撕开的界线上。
半张残页,飞快从窗缝塞出去。
窗外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接住。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尖一碰到纸就攥紧,缩了回去。
剩下另外一半,她迅速攥在手心,藏进衣襟内侧。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猛地把木窗往下一扣,“咔嗒”一声,窗栓落回原位。
几乎就在窗子闭合的瞬间,差役已经走到库房门口。
“苏典吏,夜深了,库房应当锁闭,为何还没有出来?”差役拍响库房门板。
苏晚稳住呼吸,后退几步,拉开与窗户的距离。
“还有几卷档案没有核对完毕,耽搁片刻。这就出来。”
她把怀中半张纸死死按住,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按纸的那只手,指节都捏白了。
门外,差役已经取出铜钥匙,就要开门进来查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声。
墙外,陈砚捏着到手的半张旧回执。
身后,另外一队巡夜兵丁,正朝着这一片后院走来。火把的光已经绕过假山。
此地不可久留。
他揣好半张纸片,矮下身子,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后院假山方向撤离。脚下踩着一片青苔,滑了一下,他扶住假山石,才没出声。
库房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火把光亮照进昏暗库房。两名差役举着火把,四处扫视。
“方才听见窗户响动。”一名差役目光投向高处木窗。
苏晚心中一悬。
“风大,吹得窗扇磕碰。”她神色镇定,抬手指向满地卷宗,“档案清点繁杂,耽误时辰,劳烦二位久等。”
火把光芒晃动,差役在库房粗略巡查一圈。没有看见外人痕迹,地面也无脚印。
高窗紧闭,看不出曾经被撬动过的痕迹。
差役看不出破绽,但并未完全打消疑心。
“主簿有令,库房重地,入夜不许单独逗留。即刻离开,门锁由我们来上。”
苏晚只能顺从,缓步走出库房。
出门那一刻,她悄悄扫视院墙外围,漆黑一片,看不见陈砚的身影。不知他有没有顺利躲开巡夜。她心里念着那半张纸,又念着自己怀里这半张。
走到廊下,火把的光烤得她脸发烫。她垂着眼,从两个差役中间穿过去。身后,库房门被上了两道锁,钥匙被差役揣进怀里。
她走出后院大门时,门口值守的差役还特意多瞧了她两眼。她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屋。一路上,她能感觉到那半张纸在胸口贴着,像一块小小的烙铁。
走出后院,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
关好房门,苏晚才摊开手心。另外半张回执,边缘被指甲捏出褶皱。
一张纸质证据,一分为二,两个人分别保管。只有两半拼在一起,才是完整记录。
风险同样加倍。只要其中一人被搜身查获,线索就断去一半。
她把那半张纸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床底第三块砖头底下。这一次,她在砖头缝里又夹了一根头发。明日若有人动过砖头,头发断了,她立刻就知道。
另一边,陈砚借着假山、花木掩护,躲开两波巡夜差役,翻出县衙后墙。墙头上碎玻璃划了他手背一道血口,他没顾上。
落地的时候,他在墙根下蹲了好一会儿,听墙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才敢动。那半张纸贴肉藏着,被汗浸得发软。
回到木匠铺,关上大门。油灯点亮。
他将手中半张泛黄的纸平铺木案。虫蛀的孔洞、褪色字迹,清清楚楚。
上面记载:二十年前秋,男子刘山,携家逃亡,左腿旧骨折断。
这便是乱葬坡骸骨最有可能的身份。
刘山。
陈砚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二十年前刑部卷宗里,他见过这个名字。那时候刘山是旧家的护院,案发当夜,他是第一个冲上去挡刀的人。卷宗上写他死于乱刀,原来没有。
当年灭门案之中的一名随从,官府卷宗记录早已身死,实际出逃,隐姓埋名活了许多年,最后惨遭凿器折磨杀害,抛尸乱葬坡。
只是半张纸,籍贯、逃亡去向,全部缺失。
想要完整还原,必须和苏晚那一半合并。
可眼下,苏晚被严密监视,二人很难再私下碰面。
他把那半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虫蛀的洞正好缺在“刘山”两个字中间。他闭上眼,把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描了一遍,才敢把它折起来。折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
陈砚正对着纸片思索对策,门外街上,传来喧哗吵闹。
脚步声重重,一大队差役,直接停在木匠铺大门口。
“奉周主簿之命,进屋搜查!”
拍门声震天响。
老鬼方才把送柴老汉传信的事报给周安。周安连夜下令,直接上门搜捕。
铺门被粗暴撞开,火把涌入屋内,火光映亮整个木匠作坊。
数名差役鱼贯而入,四处翻查木料堆、柜子、床底。
“搜!查找一切纸片、骨头残片!”
陈砚站在屋中,神色平静。手悄悄背到身后,那半张回执,已经被他快速揉成团,塞进嘴里。
纸张干涩,刺得喉咙发疼,强行吞咽下去。他喉头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砂子。
差役领头的那个,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嘴。
“陈师傅嘴里嚼什么呢?”
“夜里烤的干枣。”陈砚嗓子有点哑,“诸位要尝尝?”
那人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差役又把床底翻了一遍。
纸质证据,就此消失。
差役把木匠铺翻得狼藉一片。木屑木料散落满地,柜子全部撬开,刨子木凿扔得到处都是。那半张做了一半的榉木柜,被差役一脚踹翻,柜腿断了一根。
搜遍全屋,找不到半片残骨,也寻不到任何可疑文书。
领头差役脸色难看。
“什么都没有?”
差役互相对望。明明得到消息,有物证流转到这里,到头来一无所获。
陈砚开口,声音平淡:“诸位若是查完,可以离开了。”
没有证据,便不能拿人。
领头差役狠狠瞪他一眼。
“周主簿说了,南街木匠铺,日夜盯守。不许陈砚随意出城。”
丢下这句话,一众差役带着火把离去。
铺门大开,夜风吹进来,满地狼藉。
陈砚弯腰,慢慢捡拾散落一地的木工工具。他捡起那把老刨子,用袖子擦了擦刃口上的灰。又把断了腿的柜子扶起来,靠在墙边。
那张做了一半的榉木柜,是西街王掌柜订的。他跟王掌柜说过,月底交货。现在柜腿断了一根,月底交不出来了。他蹲下去,把断茬捡起来,用袖子包好。
断茬的木纹茬口还新。他用手指摸了摸,茬口扎手。这柜子是他花了三天料、两天工打出来的。现在被人一脚踹翻,他心里反倒没什么气。二十年刑部见过比这碎得多的东西。
纸面证据没了。记忆还在。
刘山,左腿旧骨折断。这个名字,刻在了脑子里。
他抬手摸了摸喉咙。那团纸下去的地方,还在发紧。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纸团在胃里沉了沉,嗓子眼还是火辣辣的。他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胡子没刮,眼窝深陷,跟二十年前刑部大牢里那些待决的死囚,差不太多。
而另一边苏晚住处,同样响起拍门之声。差役奉命,连夜搜查苏晚居所。
两边同时动手,不留余地。老鬼这是要把他们两个人的退路,一夜之间全部掐断。
窗外夜风刮过,吹得窗纸哗哗响。苏晚坐在狼藉的屋里,听着巷口差役换班的脚步声,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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