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旧窑洞口的月光冷得像水。
确认老鬼彻底走远,陈砚才从窑洞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粗木棍还握在手中,掌心浸出一层冷汗。他在洞口立了一会儿,听远处野地里夜枭叫了两声,才敢顺着墙根挪出去。
方才那番警告不是虚言。二十年前,那些试图揭发案子的人,便是一句这样的劝诫过后,接二连三死于意外。
他回头望了一眼石缝,石块严丝合缝,油布裹着残骨藏在里头。此地已经暴露。老鬼跟到窑外,就算今夜没有寻到骨证,用不了多久,就会带人过来彻底搜掘。
不能久放。
陈砚不敢多做停留,贴着墙根,顺着荒地上的小路往县城折返。一路上反复回头,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再跟上来。走到半路,他又绕了一段远路,从河坝上过,故意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方向相反的脚印。河风一吹,脚印边的水洼泛着月光。
河坝下边就是乱葬坡的西坡。他蹲在坝上,借着月色朝坡上望了一眼。坡顶那片浮土,比白日里低了一截。有人夜里又去动过。
回到南街木匠铺,已是后半夜。
翻后院院墙进去,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棵老树枝叶在夜风里摇晃。院角那口缸里,水结了一层薄壳。
推开门,铺子里一切照旧。木料堆、刨子、木凿,全都摆在原处。但陈砚一眼就看出异样。
窗闩有撬动过的细微划痕。
方才他外出转移证物的时候,又有人来过。
对方没有大肆翻箱倒柜,只是悄悄潜入,快速扫过屋内。没有找到骨片,便原样恢复,不留下显眼破绽。
陈砚走到桌边,伸手抚过桌面。上面落着一层薄灰,有半道浅浅指印。指印边上,还有半个脚印,沾着河坝的湿泥。跟他自己今夜在河坝上留下的脚印,是同一种泥。
老鬼这是在反复试探。
找得到物证,便直接销毁;找不到,就持续施压,逼得他心神大乱,主动露出破绽。
他吹熄仅存的一点烛火,和衣靠在墙角木凳上,没有上床歇息。今夜不敢熟睡,稍有动静,就要立刻反应。手边那把短凿,搁在膝盖上。
院子里风刮过,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立刻攥紧凿子,屏住呼吸听了半晌。是风。他松开手,掌心里一道红印。
一夜辗转,天蒙蒙亮。
一大早,街巷就热闹起来。
木匠铺门口,围了几个街坊,交头接耳,隔着门缝朝里面窥探。昨夜散播的流言,经过一夜发酵,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西郊乱葬坡挖出骨头,就是陈砚去动的。”
“怪不得夜里总往外跑,莫不是去挖死人骨头?”
“离他远点,别沾一身晦气。”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娃挤在大人腿间,伸着脖子往门缝里看。他娘一把把他拽回去,捂住他的眼睛,嘴里骂着什么。陈砚握刨子的手紧了紧,把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挪开。
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屋内。
陈砚充耳不闻,拿起刨子,低头打磨木料。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仿佛外头的闲话与他无关。可他握着刨子的手指,绷得很紧。刨子走到木料尽头,他没留神,多推了半寸,刃口在木头上刮出一道斜斜的白印。
他停下刨子,看着那道白印看了很久,又取过砂纸,一点点把它磨平。
名声已经被污损。往后若是真拿出证据,县城百姓先就会带上偏见。
县衙那边,苏晚的处境同样艰难。
刚到值房,就看见桌上摆下来一份文书。周主簿批下来的差事,把她调去库房整理陈年旧档。
说是整理档案,实则变相架空。
原本她还可以出外办案、接触各类案件卷宗,如今被关在阴暗库房之内,整日清点霉味厚重的旧文书,不许外出,不许接触乱葬坡相关的一切事务。
同僚路过库房门口,时不时探头,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苏典吏,这库房差事,可是清闲。”有人站在门口,语气阴阳怪气,“有些事不该管就别管,落得这般下场,何苦呢。”
苏晚没有搭话,低头翻动一沓沓发黄卷宗。库房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纸张霉变的味道。墙角结着蜘蛛网,一只壁虎从梁上爬过。
人被关在这里,手脚等于被捆住。
明面上是官府调派,暗地里,也是老鬼借周安的手,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不让她继续追查骸骨线索。
手中翻卷,指尖忽然顿住。
一堆废弃多年的杂档底下,夹着一张残缺的报案回执。纸张边缘被虫蛀出孔洞。
上面记载,二十年前,本地有一户人家连夜举家逃亡,家中男丁腿骨有旧伤。官府当时只草草登记一笔,没过几日,这份记录便从正式卷宗里消失,只余下这张被遗忘在杂堆之中的残页。
上面记载的伤情,和乱葬坡那具骸骨股骨旧伤,高度吻合。
苏晚心脏猛地一跳。
她飞快地把前后几张杂档都翻了一遍。其余几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旧账,谁家牛丢了,谁家田埂越界。唯独这一张,孤零零夹在中间,像是当年被人匆匆抽出来、又没抽干净的。
她快速把这张残回执折好,悄悄塞进袖口。袖口衬里是她连夜缝的暗兜,正好搁得下这一指宽的纸。
这是一份纸质旁证。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周安的随从站在门槛外。
“苏典吏,主簿吩咐,库房所有旧档,今日全数清点完毕,不许私自带走一页一纸。”
对方目光锐利,扫视苏晚全身,摆明了要监视她。
苏晚压下心底的震动,面上神色不变。
“知道了。”
随从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就守在那里,盯着她整理卷宗。他干脆搬了张板凳,堵在门槛上坐下。
苏晚把一沓沓旧档按年份排好,手指在纸页间翻得哗哗响。她故意翻得很响,好把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去。
想要把回执带出库房,难如登天。
晌午过后,苏晚借着饮水的机会,写了一张小小的字条。用极小的字,记下残页上关键信息:逃亡人、腿骨旧伤、二十年前,档案被销毁。
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怕字太密,陈砚看不清;又怕字太疏,被人瞧出端倪。最后用指甲盖大的一张麻纸,勉强塞下。
字条卷成细卷,藏进发簪的空心缝隙。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旧木簪,簪尾原本是空的,她用细针一点点掏空。
必须想办法传给陈砚。
傍晚,库房放工。随从依旧跟在身后,一路盯着苏晚回住处,确认她没有私下外出与人接头,方才离去。
监视,已经落到苏晚的身上。
她无法直接去木匠铺。
思来想去,苏晚找到平日里常给县衙送柴火的老汉。私下塞给他几枚铜钱,托他捎一句口信,顺带递过去那枚藏了字条的旧木簪。
“把这个交给南街木匠铺陈师傅,不要被旁人看见。”
老汉收了铜钱,点头应下,扛着柴禾往南街走。他在街口歇了一脚,把木簪藏进柴捆最里头,又扯了几把柴草盖在上头。
苏晚站在巷口,远远望着老汉的背影,心里悬起一块石头。她攥着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又想起周安白日里那句话——“从今日起,你手上那点跟乱葬坡沾边的文书,统统交出来。”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刻。库房里那张残页,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她没有看见,街角,一道佝偻身影,远远盯着送柴老汉。
那身影在茶摊阴影里又站了半个时辰,看着老汉进了南街,才慢慢起身。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块,边嚼边往另一条街走。走过苏晚住处巷口时,他停了停,朝巷里看了一眼,才继续走。他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没闲着。
老鬼的眼睛,盯着县衙每一个进出的人。
夜风吹过街角,把茶摊桌上的一盏油灯吹得晃了晃。佝偻身影嚼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慢融进了巷子尽头的黑影里。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