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枯骨 第5章 风言铄骨

第二日一早，县衙之内流言愈演愈烈。

不光私下议论陈砚，连苏晚，也被卷进闲话漩涡。

同僚凑在廊下窃窃私语。

“苏典吏最近总往南街跑，找那个有案底的木匠，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女子做吏员本就惹眼，还掺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迟早要惹祸上身。”

“我听说，那木匠屋里头还供着骨头呢。”

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飘进苏晚耳朵。

有人刻意在县衙内部散播风声，暗示苏晚和心性阴邪的陈砚私下勾结，擅搅荒骨是非。

苏晚手里捧着卷宗，面无表情走过廊下，不与旁人争辩。

一旦开口辩解，反而越描越黑。

刚回到值房，差役过来传话，周主簿传唤。

厅堂之中，周安坐在案后，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苏晚，外头那些流言，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晚垂手而立。

“流言不是凭空来的。”周安手指叩击桌面，“我之前警告过你，离陈砚远一点。你非但不听，还继续往来。现在满城都有闲话。若是传到上头耳中，你这份差事，还想不想要？”

“我只是查证尸骨疑点，并无越轨之举。”苏晚回道。

“疑点？什么疑点！”周安声音抬高几分，“一堆流民枯骨而已！非要揪着不放。苏晚，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乱葬坡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再去找陈砚，不许再私下查验旧骨。再敢违抗，我便上报府衙，革除你的吏员身份。”

威胁直白摆在台面上。

革除吏员，对苏晚打击极大。女子谋一份县衙差事何等艰难。家中父兄也一直劝她安稳度日，不要强出头。一旦丢职，回去之后免不了一番责难。

压力实实在在压在她身上。

苏晚指尖悄悄攥紧袖口。

“主簿，倘若那副骸骨，不是流民呢。”

“是与不是，轮不到我们来定。”周安一挥手，“退下去。好好反省。”

他顿了顿，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从今日起，你手上那点跟乱葬坡沾边的文书，统统交出来。由王书办接手。”

苏晚猛地抬头。王书办是周安的远亲，平日里最会看风使舵。这一手，是要把她手里那点仅有的凭据也收走。

话已经说死，没有争辩余地。

苏晚只能行礼告退。

走出厅堂，廊下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心里清楚。周安未必完全知情，但他选择闭眼。为了自保，选择掩盖疑点。

廊下两个小吏凑在柱后头看她，见她看过来，立刻低头假装扫地。苏晚认得其中一个，是王书办手下的人。周安这一手收权，看来不是临时起意。

回到值房，桌上放着一封家信。是家里托人捎来。

拆开读两行，父兄在信中劝她，女子安分守己，莫要逞能出头，官场凶险，不要惹祸连累家族，趁早收敛性子。信末还提，邻县王家托人来问亲，问她要不要回去相看。

里外，全是压力。

上司威逼，同僚造谣，家人不解。

可一想到乱葬坡泥土之下受过酷刑的白骨，想到陈砚手中那带着凿痕的残骨，她又无法就此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与此同时，南街木匠铺。

一夜过去，陈砚已经将那几份残骨转移。铺子里表面一切如常，木料、刨子摆放整齐，看上去就是普通木匠作坊。

有人上门，是街坊，假意过来订做木凳，实则四处张望，到处打量铺子里角落。

是老鬼派来探底的。

陈砚不动声色接待，应对几句。那人四处转了一圈，蹲下身翻了翻刨案底下，又伸手敲了敲墙角的木料，像是在听里头空不空。

“陈师傅，你这柜做得不错。”那人笑道，“就是不知道，里头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陈砚手里刨子没停。

“柜里没东西，柜里只有木头。客官要订凳，就报尺寸；不订，外头风大，回吧。”

那人脸上笑僵了一下，没找到任何骨片痕迹，没得到线索，只能借口价钱不合适，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陈砚走到窗边，望向街面。

监视的人不止一波。街头茶摊，卖菜小贩，好几双眼睛，轮换盯着木匠铺出入口。

他已经被严密监视。

想外出都变得困难。

夜里，等到天色彻底黑透。

陈砚吹灭屋内油灯。

没有直接走正门。他从后院低矮院墙翻出去，走偏僻小巷，绕路，前去一处废弃旧窑。这是他挑选好的临时藏证地点，人迹罕至。

布囊贴身捆在腰间。

巷子里黑漆漆，没有行人。可他走几步，便能隐约听见身后远处，有脚步尾随。

甩不掉尾巴。

老鬼的盯梢无孔不入。

陈砚借着墙垛阴影，几次拐弯，又在一户人家门洞里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听身后脚步声乱了一阵，才勉强把尾随之人暂时甩开。

他贴着墙根又走了两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户人家后院的菜地里。菜地里种着萝卜，他踩倒了两棵，也顾不上。

来到废弃旧窑。窑洞里满是陈年积灰，角落里结着蜘蛛网。

他取出残骨，用油布层层包裹，塞进窑洞深处一处石缝。石块推回去掩盖，尽量看不出人为动过。又在石缝外沿撒了一把干土，吹了口气，让土面上留一层薄灰。

物证暂时安置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准备离开。

窑洞入口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追到这边来了。

陈砚屏住呼吸，缩在窑洞内侧黑暗角落，手握一根捡来的粗木棍。

一道佝偻人影站在月光之下，慢慢踏入窑洞门口。

老鬼。

他没有直接进来，站在洞口，鼻子微微抽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月光勾勒出他单薄佝偻的身形。左眼皮上那颗痣，在月色下看得清楚。

“陈师傅。”老鬼开口，声音沙哑，在空旷窑洞里回荡，“你何苦蹚这趟浑水。二十年前的事，就该烂进土里。”

他没有往里走，似乎忌惮窑洞之内有埋伏。

“把骨头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你的木匠，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砚藏在暗处，一言不发。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抵着粗糙木纹。

“我知道你把东西挪出去了。”老鬼又开口，语气松松垮垮，“你夜里翻墙，走了三条巷子，甩了我两个弟兄。手艺还行。可梅县就这么大，你挪到哪儿，我都能闻着味儿找过来。”

“你非要查到底，”老鬼的声音冷下来，“二十年前旧事，会再重演一遍。身边的人，活不长久。”

直白的死亡警告。

说完这句话，老鬼没有贸然进洞。他知道窑洞里面地形复杂，贸然闯入恐吃大亏。

站在洞口停顿片刻，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到院外，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陈师傅，我话撂在这儿。三日后，我要是还见不着骨头，那位女典吏值房里，可就要多出几两银子了。”

人走了，但危机没有解除。

对方已经知道，他今夜外出转移证物，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确切藏匿位置。

陈砚等外面彻底安静，才从暗处走出。

站在窑洞洞口，望着漆黑的旷野。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野地里枯草的味道。远处县城几点灯火，像钉在地上的星。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把老鬼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三日后，骨头。女典吏值房里多出几两银子。这是明着告诉他，下一步要栽赃到苏晚头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刑部验过多少骨头，指节上全是旧茧。可今夜握着那根粗木棍，掌心全是汗。

他想立刻回城给苏晚递个信。可这会儿一进村口，就是自投罗网。老鬼在暗处，等着他自己露脸。

他握紧了腰间布囊。布囊是空的，骨头已经进了石缝。可老鬼那句话，比骨头还沉。

威胁已经摆上台面。

老鬼正式露面警告。

如果继续往下追查，苏晚，还有所有牵连进来的人，都会陷入杀身之祸。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县城方向，转身没入了荒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