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点亮,火苗轻轻晃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窗纸被夜风吹得一鼓一鼓。院外那棵老槐树影投在窗上,枝桠张牙舞爪。
苏晚坐在木凳上,眉头紧锁。
值房险些失窃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只要物证留在梅县城内,不管藏在哪里,暗处那只手总会想方设法找过来。她抬手按了按衣襟,骨屑包硬硬地硌着肋骨。
“老鬼。”陈砚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在刑部便有所耳闻。赵秉堂安插在地方的爪牙,流民出身,无家无室,没有户籍,最适合做脏活。杀人、销骨、抹平痕迹,做尽暗处勾当。
当年大案了结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此人已经消失。没想到,他依旧留在梅县。
“他真名没人知道。”陈砚道,“当年卷宗上只画了个像,瘦、驼、左眼皮上有一颗痣。地方上的老流民提起来都怕,说他处理过的人,连骨头都拼不齐。”
苏晚想起坡上那道佝偻背影,后背一阵发凉。
“今日树林窥探,撬木匠铺房门,县衙窗外放迷香,应当都是他。”陈砚指尖叩击木案,“他要全部残骨,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
苏晚思索。
“周主簿,是被他胁迫,还是本就和旧案有牵扯?”
“不好说。”陈砚摇头,“有可能只是怕惹祸上身,被上层施压。也可能早就被收买。现在分辨不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不过有一点能断定。今日坡上差役一动,他那边就知道了。县衙里,除了你我,至少还有一双眼睛,是替他看的。”
苏晚心里过了一遍值房那几张脸,没作声。
油灯噼啪,爆出一点灯花。
陈砚伸手,解开布囊,再次露出那几块残骨。
他指尖拂过骨面上那一组独特凿痕。
二十年前,在刑部验房,他见过许多份出自同一凶器的骸骨。那一套凿子,刃口有一处微小崩口,打在骨头上,便会留下这种独一无二的印记。天底下很难找到第二套一模一样的工具。
“你看这痕。”陈砚把骨片推到苏晚面前,“凿子斜着进去,发力到一半,刃口崩了一小块,所以痕底一侧比另一侧毛。这不是新伤,是那把凿子用了许多年,铁口上崩出来的缺。”
苏晚凑过去看。果然,痕口内侧有一道细细的毛刺,像锯齿。
“这凿器的崩口,是关键凭据。”陈砚指着痕迹,“只要再找到其他受害者遗骨,互相比对,就能坐实是同一伙人作案。”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崩口是天生的记号。世上凿子有千千万,刃口缺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的,只有一把。这东西,比画押还硬。”
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苏晚凝神看着骨面浅浅印记。
“乱葬坡还有剩下大半骸骨,浮土只是伪装。老鬼随时会回去把骨头彻底毁掉。”
“拦不住。”陈砚语气冷静,“我们没有人手看守荒坡。等不到县衙正式勘验,骨头便会化为乌有。”
明面上官府的权力,被人暗中借用;暗地里杀人销证,肆无忌惮。
苏晚靠在椅背上,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她熟读律法,可律法挡不住暗处下黑手。
“如今物证分作两处。你这里的骨块,我贴身收好的骨屑。”苏晚说道,“两处若是全部失手,整件事就再也无从查起。”
陈砚思索片刻。
“你的骨屑,千万不要交给县衙任何人,包括周主簿。哪怕上交,转头就可能落入老鬼手里。”
“那我们该往何处递证据?州府?”
“州府更危险。赵秉堂势力盘根错节。”陈砚垂下眼皮,“当年,我就是把完整证物递到州上,结果卷宗直接被扣压。”
旧事重提,他没有铺陈悲伤。只是手掌无意识收拢,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
苏晚看着他,能感受到那层压在人身上的重量。
“那就任由这件事埋下去?”
“不是任由埋掉。”陈砚抬眼,“只是不能急。现在只有几片残骨,只能证明死者死于这套凶器,无法确认完整身份,更指不到当年幕后之人。证据太单薄。”
想要翻一桩压了二十年的铁案,几片骨头远远不够。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苏晚问。
“等,不是坐着等。”陈砚道,“乱葬坡底下,埋的不止这一个。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死的人一大家子,能埋在这一带的,不会只有半副。老鬼急着销证,正说明坡底下还有东西。我们得赶在他前头,再找。”
苏晚把这话记在心里。
“还缺什么?”苏晚问。
“名字。”陈砚道,“缺一个能把这副骨头跟二十年前那桩案子对上号的人证,或者遗物。骨头只会说话,不会报名。”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喧哗。
隔着木门,能听见街坊邻居闲谈的声音。
“南街那个木匠陈砚,听说从前在刑部犯过大案。”
“怪不得看着冷冷淡淡的,原来是身上有旧案子。”
“我听人说,此人会摆弄尸骨,心性阴邪,少跟他打交道。”
“还有那个女典吏苏晚,天天往他铺里跑,谁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流言,已经开始扩散。
苏晚神色一变。
老鬼不止撬锁偷窃。开始散播谣言,污名化陈砚。先毁坏名声,往后无论他说出什么线索,旁人都会先入为主,认定是奸邪之人的妄言。
陈砚也听见外头议论。脸上没有太大波动,这种手段,二十年前他见识过无数次。
“先败坏你的名声,后续无论说出什么,都无人相信。”苏晚低声,“下一步,恐怕就要栽赃罪名。”
“预料之中。”陈砚吹了吹油灯灯芯,火苗矮下去几分,“这才刚刚开始。”
暗处对手步步紧逼,偷窃物证不成,便改用流言攻击。
“他这是在给我们挖坑。”陈砚道,“外头传得越凶,你我往后说的每一句话,听的人都要先掂量三分。再过几日,说不定就有人往你我屋里塞赃物,再来个人赃并获。”
苏晚听得心里一沉。她在县衙当差这些年,这种套路不是没见过。
苏晚站起身。
“我得回县衙。我在外逗留太久,会引人怀疑。我身上那一份骨屑,我会找一处绝对隐蔽地方藏好。你手中残骨,也尽快转移出木匠铺。”
“嗯。”陈砚点头,“万事小心,出门多留意身后,提防有人尾随。”
苏晚把衣襟拢紧,确认贴身存放的骨屑还在。
“你也保重。”
她拉开门,快速走入街巷暮色之中。走到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匠铺那盏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陈砚坐在案前的剪影,一动不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去,明日值房里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家里若听说了风声,明日一早,父兄的信又会跟着捎到。
屋内只剩陈砚一人。
油灯昏黄,照着案上几块残骨。
他伸手拿起一块,骨片冰凉。
他把骨片贴在耳边,像在听什么。其实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二十年的旧习惯——验完骨,总要对着灯多看一眼。
他本想做个木匠,安安静静过完余生。可泥土里面的白骨不肯沉默,暗处的爪牙不肯收手。
想抽身,已经抽身不得。
他在木凳上坐了一会儿,从案头摸出木匠用的墨斗,拉出一段墨线,在布包外沿绕了一圈。这是他做活的老规矩,但凡要紧的物件,都要留个记号。明日若有人动过这包,墨线一断,他立刻就知道。
墨线是黑的,布包是灰的,绕上去看不太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哪儿起头、在哪儿收尾。
陈砚将残骨重新裹严实,准备今夜寻机会转移出去。他从灶膛里拨出两把冷灰,混进布包外层,像是刚包过木炭。又找了半块旧油布,缝在布包内侧。
门外街道,那道佝偻的人影,就站在街角阴影,遥遥望着木匠铺大门。他没动,也没走,像一截钉在墙根的老树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里那根艾绳换到另一只手,慢慢踱进了更深的黑里。街角那盏昏黄的灯,被他的影子挡了一下,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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