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回到县城,日头已经爬高。
乱葬坡那边,苏晚费尽口舌,勉强把差役哄走,对外只说骸骨已经就地掩埋。但她心里清楚,那层薄薄浮土,骗得了明面上的官差,骗不过暗处的人。
只要对方愿意,随时可以再次掘土销毁遗骸。
陈砚回到南街木匠铺,关上木门,落下木闩。闩是他自己打的,枣木的,厚三寸。
铺子里瞬间昏暗安静。
他把布囊放在木案上,一层层解开麻布。几块带着泥土的残骨静静摊开。
那一道道凿痕,在屋内微光之下,清晰刺眼。
陈砚把骨片按出土位置在案上排开。股骨在左,肋骨在中,颅顶在右。像拼半副人。他取过一块干净棉布,蘸了一点清水,把骨面上的黄泥轻轻拭去。水是凉的,骨面一露出来,那道崩口凿痕便清清楚楚,像刀刻在木头上。
陈砚坐在木凳上,垂眸望着骨头。
二十年前刑部的一幕幕涌入脑海。他递交骨证,上书揭发,随后便是一连串崩塌。卷宗被扣,证人接二连三死于意外,最后祸及家门。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没有回想完整惨剧。只一个细微动作,指节用力,指甲微微泛白。
外面街上传来行人往来的喧闹,与屋内隔绝开来。卖炊饼的担子停在斜对面,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就在这时,细微的响动,从门缝传来。
极轻,金属刮擦木头。
有人在外头拨弄门锁。
陈砚猛地抬头。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贴着门板,听外面动静。门外那人拨弄了两下,又停住,似乎在侧耳听屋内。隔了几息,又一下,比刚才更重。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屋内有动静,拨弄锁舌的动作骤然停下。短暂数息之后,脚步声缓缓远离。
方才他离开乱葬坡,一路回来,身后便坠着尾巴。对方追到木匠铺,试探撬门,想要进来搜寻。
若是方才他不在屋内,布囊里的骨证,此刻已经被人夺走销毁。
陈砚伸手握住门后一根粗木撬棍。棍是枣木的,常年握在手里,磨得发亮。
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点窗纸往外偷看。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货郎,赶路百姓,看不出谁方才在门前窥探。老鬼这种常年混迹底层的暗线,最擅长混入市井人群。
看不出踪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外侧的泥地上,两个浅浅的脚印,比常人小半号,脚跟深、脚尖浅,是常年踮着脚走路的人才有的脚印。脚印边上,还掉了一小截艾绳,跟苏晚值房窗外那根,是同一种。
他把那截艾绳捡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指头捻了捻,扔进灶膛。
他转身回到木案边,重新把残骨裹紧。不能放在木匠铺。这里已经暴露,此地不安全。
另一边,县衙之内。
苏晚刚回到值房,就被主簿周安传唤。她在廊下碰见两个熟识的书办,两人对视一眼,都把目光挪开。
厅堂之中,周安坐在案后,面色阴沉。案上茶盏没动,盖碗边上搁着一张纸条,看笔迹不是衙门里的人写的。
“苏晚,乱葬坡那具尸骨,你搞的什么名堂?”
周安得到差役回禀,说苏晚迟迟不肯让他们填土,还在坡上逗留许久。
苏晚垂手站在下首。
“回主簿,只是简单查验,确认是无名流民,已经就地掩埋。”
“你少糊弄我。”周安手掌拍了下桌面,茶盖跳了一下,“我听说,你私下找了南街那个木匠陈砚。一个木匠,你找他去乱葬坡做什么?”
消息传得飞快。林中盯梢的人,不光盯着尸骨,还把苏晚去找陈砚这件事,递到了周安耳朵里。
苏晚心口一紧。
她没想到消息泄露这么快。
“只是民间略懂些土方看骨的匠人,我想多确认一遍死者死因,并无别的心思。”
“并无别的心思?”周安冷笑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苏晚,我劝你安分守己。做好你县衙典吏分内差事,不要到处去碰陈年旧账。有些事,不是我们小人物能够碰的。”
话里带着隐晦警告。
周安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他收到上层的暗示,不希望有人翻旧骨。
“县衙给你一份差事不容易。女子做吏员,多少人盯着你的错处。若是惹出祸端,丢掉这份差事,你家中父兄那边,也不好交代。”
句句敲打。
苏晚咬着牙,只能低头应下。她指尖掐在掌心,掐出半月形的印子。
“主簿既这么说,卑职记住了。”
“记住就好。”周安端起茶盏,又放下,“回去把值房那把扫帚归置归置。乱葬坡的文书,今日就结了案,卷宗上写无名流民,已经掩埋。你签个字。”
他从案上推过来一张早已写好的结案文书。墨还是新的。
苏晚看着那张纸,墨迹未干,罪名就已经定了。她提笔,手悬在半空,到底还是落了字。
从主簿厅堂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值房。
她关好房门,从衣襟内侧,取出自己偷偷留存的一小撮骨屑。这是昨日现场悄悄收起来的备份物证。骨屑拿粗纸包着,她搁在桌上,刚要去摸火盆边的锡盒。
刚放到桌上,就看见窗沿缝隙,伸进来一根细细竹管。
一股淡淡的迷香气味,缓缓飘进屋内。香里混着一股艾草味,闻久了太阳穴发沉。
有人试图从窗户外熏迷,入室偷窃证物!
苏晚心头一惊,快步上前猛地推开窗扇。
窗外巷子里,空空荡荡,只看见一道佝偻背影迅速转过墙角消失不见。墙根下一根半熄的艾绳,还冒着细烟。
竹管被丢弃窗台。
对方刚刚还守在外头,伺机窃取这份骨屑。
物证两次遭遇险境。
苏晚立刻收起骨屑,贴身藏好,不敢再放在值房。她把窗扇插死,又拿一张旧报纸糊在竹管戳出来的小洞上。
两边都遇袭。
她意识到局势远比想象凶险。对手就藏在梅县县城,无处不在。
傍晚时分,苏晚避开旁人耳目,绕小路再一次来到木匠铺。她先走了半条街,在布店门口停了停,假装挑布,回头看了三次,确定没人跟,才转进南街。
敲门。三长两短,是她白天跟陈砚约好的暗号。
门开一条缝隙,陈砚确认是她,才放她进来,迅速重新落闩。
“县衙那边有人想偷我藏的骨屑。”苏晚进门就开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周主簿已经警告我不要再查。消息泄露很快,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对方几乎立刻就能知晓。”
陈砚听完,点了点头。
“方才,有人来撬我的房门。”他指向门锁,锁舌上还留着浅浅划痕,“铺子里不能存放骨证。此地已经被盯上。”
他把门槛外那两个小脚印发给苏晚看,又指给她看窗纸上新戳的洞。
苏晚低头看着那道划痕,半晌没说话。
“他敢白天撬门,是吃准了我不敢声张。”陈砚道,“一个木匠家被贼翻了,报官也没人理。”
“骨屑我贴身带着。”苏晚拍了拍衣襟,“可值房不能再待,铺子也不能放。这两样东西,今晚就得找地方挪。”
陈砚沉吟片刻。
“我知道城外有座废窑。”他低声道,“明天夜里,我去把骨头埋过去。你那份骨屑,这几日随身带着,别搁在一处。分两处放,他抄了一头,另一头还在。”
苏晚点头。
“还有,”陈砚又叫住她,“回值房,看见窗纸上那个洞,别补。留着。明日他若再来,看见洞还在,才会以为上次没成,还要再来一趟。他来得越多,露的马脚越多。”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陈师傅,今日在坡上,你说死者是旧案里已经死了的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等骨头能说话那天,我自己开口。”
苏晚没再追问。她拉开门,侧身闪进巷子里。
夜色慢慢笼罩梅县。
旧案的阴影,已经笼罩到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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