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枯骨 第2章 荒坡窥影

天还未大亮，夜雨停歇，到处都是潮湿水汽。

乱葬坡荒草被雨水打得倒伏一地，泥土一脚踩下去，便陷出浅浅泥坑。东方刚泛起一层青白，草叶上的露珠往下掉，打在人脚背上，凉得刺骨。苏晚提前过来，想方设法支开那几名准备填土的差役。

主簿周安的命令还摆在那里，她只能找借口，说要再简单登记遗物，拖延半日。差役们不愿在雨地里耗着，蹲在坡下一座破山神庙檐下躲着，抽旱烟。

她特意把自己那盏破灯笼挂在坡道口，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守着。又跟领头的班头扯了几句，说主簿大人交代过，衣物碎片也要一一登记在簿，回头好归档。班头打了个哈欠，没多想。

陈砚背着一个陈旧布囊，一身素色短衣，踏着湿泥走来。没有官差的服饰，看上去就是普通乡间木匠。他绕了半条城，一路走得不快，却每隔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过了西关牌楼，他在卖早粥的担子前站了一站，借买粥的工夫，从冒起的热气后头瞄了一眼身后街口。没人跟着，他才放下两文钱，继续往坡上来。

布囊里面没有锋利刑刀，只有几把磨得光滑的小木铲，几块干净麻布。

他不愿再做刑骨吏，连勘验的刀具，都尽数丢弃。

“差役我暂时支开，不过撑不了太久。周主簿若是得知，一定会来阻拦。”苏晚低声提醒。

陈砚微微点头，径直走到骸骨出土的土丘前。

半副骸骨斜斜埋在黄泥里，半边肋骨暴露在外，其余部分还压在土层之下。荒草根须缠绕骨缝，被雨水浸泡许久。

陈砚屈膝半跪，膝盖直接陷进湿冷泥地。

他没有立刻动手挖掘，目光先扫过整片土坡。从坡顶到坡脚，一圈荒草倒伏的方向，浮土上几处新踩的脚印。有人比他们早到过。

远处林子茂密，树木层层叠叠。

陈砚眼角余光一瞥，树丛深处，有一点黑影一闪而逝。

有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分辨出一道佝偻人影，立在树后，正朝这边望过来。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下巴缩在领口里，脚下一双草鞋沾着黄泥。

察觉到陈砚视线，那道身影迅速向后，隐入树干之后，片刻，脚步声远去，踩得枯枝咔嚓一响。

陈砚没起身追。他只用眼角余光把那人退走的方向记在心里——林子北头，一条兽道，直通后山乱坟岗。

苏晚顺着陈砚的目光望向树林，只看见晃动的枝叶。

“怎么？”

“有人在看我们。”陈砚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泥土之中的骸骨，“不用管，先验骨。”

他拿起小木铲，动作极轻，一点点拨开骸骨周边湿土，不敢磕碰骨骼。泥土簌簌往下掉落，肋骨、盆骨、一截股骨慢慢显露。

空气中弥漫雨后泥土腥气。

“从盆骨形态，能判断，死者为男子。”陈砚声音压得很低，一边清理，一边开口，“骨骼发育完全，骨骺闭合，年龄三十四五上下。你看这颅顶，骨缝已经开始愈合，不像年轻人。”

苏晚蹲在他身侧，顺着他指尖看去。

“牙齿呢？”

“槽牙磨得平，但没有脱落。”陈砚用木铲柄轻轻点了点牙槽，“是个干过重活的人。”

指尖抚过肋骨处几处凿击伤痕，深浅不一。

“生前遭受数次凿器击打。不是死后伪造的伤痕。每一处着力点，都刻意避开致命要害。行凶之人，不想让他立刻断气。”

他指腹在第三根肋骨那道最深的凿痕上停住。痕口边缘的骨茬已经微微泛红，是伤处带血才会有的颜色。

“这红是怎么回事？”苏晚凑近看。

“活人挨的打。”陈砚道，“人死之后，血不往骨缝里渗。这几道痕，都是他还喘着气的时候留下的。”

苏晚站在一旁凝神听着，手心悄悄攥紧。

不是流民斗殴，不是野兽袭击。这是蓄意的折磨。

“再看股骨。”陈砚拨开周边的杂草，“骨头上面有旧愈合伤痕，很多年前，腿骨曾经被外力打断过，后来自行长合。这道旧伤很特殊，不是普通摔伤。折口错位长好，断骨两头往外凸，是被人用棍棒一类的硬物硬生生砸折的。”

他停顿片刻，脑海翻找旧案卷宗的记忆。

二十年前那桩灭门案，逃亡名单里，恰好就有一名男子，腿上受过一模一样的重伤。那年逃出来时被追兵一棍砸在腿上，之后躲进山里，没钱请正骨郎，自己生生拖合。

苏晚看见陈砚神色渐渐凝重。

“能确定身份？”

“不能完全确定。但绝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陈砚放下木铲，麻布轻轻盖上出土骸骨，“此人，是二十年前那桩旧案，官府记录已经身死的其中一人。”

这句话落下来，四野寂静。

晨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一桩早就盖棺定论的旧案，死人，重新出现在乱葬坡。

苏晚心口猛地一沉。

那就代表，当年卷宗，有假。

苏晚喉咙发紧。她在县衙当差这些年，见过卷宗造假，可假到把活人写成死人、又把死人埋回乱葬坡的，还是头一遭。

“那个人，叫什么？”她低声问。

“现在不能说。”陈砚摇头，“名字一出口，你我都活不到明日。先把骨头拿稳。”

苏晚还想再问，陈砚已经把目光收回土里。她便不再作声，只把腰带上的刀扣紧了紧。

“那树后的人……”苏晚想起方才林中窥探的人影。

“来盯着尸骨。”陈砚站起身，裤腿膝盖沾满黄泥，“我们挖出这些骨头的消息，已经传出去。”

方才那道黑影，多半就是老鬼。

对方一早便守在此地，等着官府将骸骨重新填埋，永不见天日。万万没料到，半路杀出一个苏晚，又把他陈砚拖进这件事。

“现在怎么办。”苏晚问。

骸骨摆在面前，他们没有权限完整起骨带走。主簿周安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不能留在这里。”陈砚眉头紧锁，“若是继续摆在坡上，用不了半日，这副骨头，会悄无声息彻底消失。”

暗处的人，不会允许证据留存。

可私自带走骸骨，等同触犯县衙规矩。一旦被周安抓住，苏晚的吏员身份都保不住。

远处已经传来差役说话的声响，正朝着乱葬坡这边走来。破山神庙檐下那几个烟头，晃着亮。

时间不多。

陈砚快速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苏晚。

“你去拦住差役，尽量拖延。我取关键骨块，其余原地做伪装，看上去像已经回填过。骨头留在乱葬坡，便是死路。”

苏晚咬了咬下唇。这么做风险极大。一旦败露，她罪责难逃。

可看着麻布底下那具受尽折磨的无名枯骨，她点了头。

“好。我去拖住他们。”

苏晚转身迎向赶来的差役，边走边扬声招呼，说坡东南角还散着几片衣布，得一一捡起来登记。领头班头不情不愿，嘟囔着主簿只叫填土。苏晚把腰牌一亮，说登记是她典吏的差事，出了纰漏算谁的。班头被她噎了一句，只得带着人往东南角绕。

陈砚重新蹲下身，布囊摊开，谨慎挑拣几块带有独特凿痕的关键骨片——那根带旧伤的股骨、两片带凿痕的肋骨、半片颅顶——用干净麻布层层裹好，收进囊底。他的手指在股骨那处错位的骨瘤上多按了一瞬，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土，跟当年那个逃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余下骸骨，用浮土草草遮盖，又抓了几把荒草撒在上面，伪装成已经填埋完毕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布囊，又用脚尖把坡面上几处自己跪过的泥印扫乱。

他望向方才人影消失的那片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都没叫一声。

陈砚背起布囊，跟在苏晚身后往坡下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上一步的脚印里。路过那座破山神庙时，他朝庙门里扫了一眼。烟蒂还在地上滚着，差役已经被苏晚支去了东南角。

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住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