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饲养手册 第七章 弑神者

青州边界，是一条窄窄的官道。

暮色里，官道尽头立着一道身影，像一棵枯了五百年的老树，一动不动地堵在那里。他穿着神界玄甲，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上缠着细细的锁链，每一节锁链上都刻着镇魔的符文。

我停下脚步，把柳灯往身后一护。

柳灯，我说，退后。

怎么了？她探头往前看，前面那人是……

神将。我说，镇魔司的。

她脸色变了变，抱着团子，老老实实退到我身后。

那人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刻满风霜的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在辨认什么旧物。

……谢昭明。他开口，声音沙哑，五百年前，我曾亲眼看着你被聚天弓射穿丹田，钉进镜山。我以为你死了。

巧了。我扯了扯嘴角，我也以为我死了。可惜，命硬。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命硬好。命硬，才能被我亲手再杀一次。

他话音未落，长刀出鞘。刀身上的锁链哗啦一声散开，无数镇魔符文亮起，整条官道都在他脚下震颤。

弑神者照夜。他握着刀，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五百年前，你杀我镇魔司三位神君，屠我三千天兵。今日，我来讨这笔血债。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柄刻满符文的刀，忽然有点想笑。

你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够了。他说，你被封印五百年，丹田早废，剑骨被镇，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说得没错。

我确实是个空壳子。五百年封印，我的修为被榨得七七八八，右肩还带着镇魔箭的伤，这一路跑来，灵力早就见了底。

可我不能退。我身后，还站着个叫柳灯的丫头。

柳灯。我压低声音，待会儿打起来，你往那片林子跑，别回头。

我不——

听话！我吼了一声。

然后，我握紧拳头，朝着那个神将，冲了过去。

拳风裹着残余的灵力，砸向他的面门。他侧身一避，长刀横扫，刀锋上的符文嗡地亮起，像一道流动的符阵，直取我的咽喉。

我偏头躲过，刀锋擦着我的脸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谢昭明！柳灯在后面叫。

别过来！我吼。

我缠住他，拳脚如风，每一招都是搏命的打法。他显然没想到一个被封印五百年的空壳子还能这么凶，一时被我压得连连后退。

可我心里清楚，我撑不了多久。右肩的伤在崩，丹田里的灵力在漏，每挥出一拳，都像在把命往外掏。

砰——

他一刀劈在我肩头，刀锋上的符文炸开，把我整个人轰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谢昭明！柳灯冲过来，扶住我，声音都在抖，你、你流血了……好多血……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肩到胸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咕嘟咕嘟往外涌，把地面都洇湿了一大片。

没事……我喘着气，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皮外伤……

你骗人！她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你站都站不起来了！

神将提着刀，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谢昭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个体面。你自尽吧，我留你身后那丫头一条命。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我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说你，堂堂镇魔司神将，五百年前就被我打成那样，今天却要拿一个凡人的命来要挟我……

你出息了。

他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嘴硬。

不是嘴硬。我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血顺着我的衣摆往下淌，我是想告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谢昭明，这辈子，护不住的人，只有一个。

今天这个，我护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怀里那盏青灯，忽然嗡地一声，亮了。

不是微光。是骤亮。

满月一样的白光，从我怀里倾泻而出，映亮了半条官道。那柄悬在腰间的断剑——月蚀——也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沉睡了五百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

神将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

滚。我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五百年的杀气，再不滚，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被月蚀劈开的滋味。

官道上的风，忽然停了。

神将盯着我，盯着那柄断剑，盯着我怀里那盏骤亮的青灯，到底，还是缓缓收回了刀。

……你会后悔的。他说，弑神者，你不该回来。你回来，这天下，又要乱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我看着他走远，整个人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昭明！柳灯扑过来，一把扶住我，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我扯了扯嘴角，死不了。我说了，命硬。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扶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哭红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道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别哭。我说，哭了，就不漂亮了。

你混蛋！她哭着骂我，都这样了还贫嘴！

我笑了一声，眼前一黑，栽倒在她怀里。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她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又急又怕，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兽。

谢昭明！谢昭明！你醒醒！你别吓我……

五百年了。

头一回，有人在我倒下的时候，扑过来，死死抱住我，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