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饲养手册 第六章 镜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柳灯走在前头，怀里抱着那只小镜妖，一边走一边逗它：团子团子，你说你咬人家灯，人家都没生气，你可真行。

我脚步一顿：你给它起名了？

对啊。她理直气壮，它圆滚滚的，不叫团子叫什么？

……它没名字。

那正好，我起的，就是它的。她低头戳了戳团子的脑袋，团子，你以后就叫团子了，听见没？

团子吱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五百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人跟镜妖这么亲近。镜妖这东西性子傲，认生，除了我这种跟照雪镜有旧怨的人，谁碰它咬谁。

可它偏偏黏着柳灯，从镜山一直黏到现在。

谢昭明。柳灯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团子为什么这么黏我呀？

……不知道。我说，大概你身上有妖味。

你才妖味！她气得跺脚，我、我可是正经人家姑娘！

哦。我说，正经人家姑娘，捡了月宫的镜子，还拐了镜山的妖。

她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气哼哼地抱着团子往前走，丢下一句：不跟你说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晨光落在她肩头，把那道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团子趴在她怀里，忽然吱了一声，抬起小脑袋，直直地看向我。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吱，是一句奶声奶气的人话：

凶人。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你说话了？柳灯也吓了一跳，把团子举起来，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你刚才是说话了？

镜主。团子不理她，只看着我，奶声奶气地重复，凶人，凶人。

什么镜主不镜主的！柳灯把团子晃了晃，你到底是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团子被她晃得晕头转向，吱了一声，又不肯说了。

可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镜主。

这世上，会叫镜主的，只有照雪镜的镜灵。五百年前，苏照雪执掌照雪镜时，镜灵唤的就是镜主。

我盯着趴在柳灯怀里那只圆滚滚的小镜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它这么黏她。

不是因为它喜欢她。

是因为它认出了她。

柳灯。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把团子给我看看。

啊？她愣了一下，还是把团子递了过来。

我接过团子，凑近看了看。小镜妖在我手里吱吱叫着，四只小爪子乱蹬，却死活不肯看我。我捏着它后颈，把它翻过来，在它肚皮上，看见了一道极浅的、月光一样的纹路。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照雪镜的镜灵印记。

怎么了？柳灯凑过来，它肚子上有什么？

没什么。我把团子还给她，……好好养着。

她狐疑地看着我，还是把团子接了过去。团子一回到她怀里，立刻吱了一声，安安分分地趴好，像找到了窝。

我移开视线，心里翻江倒海。

镜灵碎片。照雪镜一分为三，本体镇在镜山，碎片流落人间，镜灵沉睡——五百年前那场大乱里，我以为镜灵跟着苏照雪一起死了。没想到，它化作一只小镜妖，从镜山里逃了出来。

又或者，它不是逃出来的。

它是在等。

等一个能重新点亮它的人。

谢昭明。柳灯在前面喊，你今儿怎么这么慢？天都要黑了！

我回过神，快步跟上。暮色渐沉，青州的边界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我怀里传出来。

我浑身一僵，低下头。那盏青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灯身上那点白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幽幽地，像一道月光。

那声叹息，就是从灯里传出来的。

照雪？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都在抖，照雪，是你吗？

灯里的白光颤了颤，却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盏灯，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百年前那个雪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苏照雪靠在我怀里，替我把最后一道封印挡住，笑着对我说：照夜，别哭。

我没哭。可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

谢昭明？柳灯在前面喊我，你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回过神，把青灯往怀里揣了揣，哑着嗓子说：……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可我注意到，她抱着团子的手，紧了紧。

团子趴在她怀里，忽然又吱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像说悄悄话一样，吐出了三个字：

……心里人。

柳灯脚步一滞，脸腾地红了，回头瞪我一眼。

我：？

她瞪完我，又低头凶团子：你、你胡说什么！

团子吱一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不肯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青灯里的白光，一闪，又一闪，像一个人，想说，又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