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饲养手册 第八章 月下并肩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五百年前的雪夜，苏照雪靠在我怀里，体温一点一点凉下去。她抓着我的手，笑着对我说：昭明，别怕。你好好活着，就当……是我让你活的。

我想抓住她，可指尖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后来，我听见有人喊我。那声音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谢昭明……你别死……

你死了，谁带我跑啊……

凶人，你不能死……

我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哭花了的脏兮兮的脸。

柳灯。

她跪在我身边，正把一条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笨手笨脚地往我胸口的伤上缠。布条上全是血，她缠得乱七八糟，可眼神专注得不行，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你醒了！她看我睁开眼，眼泪唰地又下来了，你吓死我了！你整整昏了……昏了一整天！

……一整天？我嗓子干得像砂纸，这是哪儿？

山神庙。她抹了把眼泪，你昏倒之后，我背不动你，就把你拖……啊不是，扶到这儿来的。这庙虽然破，但能挡风。

我看了看四周。确实是座废弃的山神庙，供着尊泥塑的山神，神像的脸都被磨平了，龇牙咧嘴的。

我忽然看见，她手边放着那枚碎镜片。镜片上，又多出了几道新的裂纹，像一张蛛网。

这镜子……我伸手，想摸，怎么裂了？

哦，那个啊。她满不在乎地说，你昏过去之后，我拖着你走，半路撞上一头不长眼的野狼妖。它冲过来想咬你，我就拿镜子挡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凶险——一头狼妖，她一个凡人，拿一面碎镜子去挡。

你疯了！我一下子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直龇牙，那镜子是你唯一的护身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哎哎哎你别动！她赶紧按住我，伤口裂了又得重新缠！

那镜子——

碎了能拼嘛。她打断我，把那枚镜片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冲我晃了晃，你看，还能照人呢。再说了，它替你挡过箭，替你挡过刀，比护身符好用多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枚裂了更多纹路的镜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灯。我哑着嗓子，你知不知道，那枚镜子，是你从镜山带出来唯一的东西。

我知道啊。她说，可东西哪有命值钱。

她低下头，把镜片收进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这条命，是我拖回来的。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

我心里一酸，眼眶有点发热。

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拿自己唯一的宝贝，去换我这条不该活的命。

……好。我说，我死不了。

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又拿起那条染血的布条，别动，我重新给你缠。这次我缠得紧点，就不会松了。

你刚才勒得我快断气。

那是你太娇气！

我：……

行吧。我闭上嘴，任她折腾。

庙外，天已经黑了。一轮满月挂在山头，把银白的月光洒进庙里，落在她半跪着的侧脸上。

她低头，认真地替我缠着伤，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柳灯。我说。

嗯？

……你不怕我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半晌，歪了歪头：怕你什么？

我是半妖。我说，神族不要，魔族不要，杀了三千天兵，被镇了五百年。所有人看见我，都想让我死。你不怕？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怕啊。她说。

我心里一沉。

但我怕的，是你断气。她接着说，我怕你倒在那个地方，没人管你，血流干了，就那么死掉。

她低下头，继续缠布条，声音闷闷的：你说你是半妖，可我没见过你害人。你替我挡箭，替我挡刀，你救了我好几回。你这样的人，我怕你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说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你就算真是妖怪，也是个……还算好看的妖怪。

……什么？

我说你好看！她红着脸，凶巴巴地吼，怎么，不许人说！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忍不住笑了。

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一边怕我死，一边说我好看。

……你眼光不行。我说。

你才眼光不行！她气哼哼地别过脸去。

庙里安静下来。月光如水，静静地淌在我们中间。

团子趴在她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发出细小的呼呼声。

我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五百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山里的狼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又赶紧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拆穿她。只是抬眼，看了看庙外那轮满月，忽然觉得，这月色，竟比五百年前那个雪夜，要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