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饲养手册 第四章 天兵追来

号角声越来越近，像一群秃鹫在头顶盘旋。

我拉着柳灯，踩着晨露，一头扎进山林。脚下是碎石和荆棘，她跑得气喘吁吁，却硬是一声不吭地跟着，连摔了跤都没让我扶。

柳灯，我边跑边说，待会儿要是走散了，你就往那个方向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我扯了扯嘴角，我跑得比你快。

她没接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死死咬着嘴唇，抱着那只小镜妖，眼睛红红的，却一个字也没说。

我心里一沉。这丫头，别的不行，倔是真倔。

嗖——

一支羽箭擦着我的耳侧飞过去，笃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杆上缠绕着细密的金光，是神界特制的镇魔箭，专克我们这种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天兵像蝗虫一样从林子里涌出来，手中的强弩齐齐对准我们，弓弦绷得咯咯作响。

谢昭明！为首的天将厉喝，你逃不掉的！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

全尸？我笑了一声，五百年了，你们还是只会这一句。

我把柳灯往身后一护，压低声音：数到三，你往左边跑，我往右边。

我不——

柳灯！我回头瞪她，这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一。

二。

三！

我猛地转身，一掌拍出。掌风裹着五百年积攒的灵力，卷起满地落叶，像一堵墙一样朝那些天兵拍过去。他们没想到我被封印五百年还有这等余力，阵型瞬间被打散，强弩的箭雨歪了大半。

跑！

柳灯撒腿就往左跑。我往右，一脚踏碎脚下的一块巨石，碎石四溅，逼得那些天兵不得不闪避。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回头。

一支箭，正冲着柳灯的后背飞去。她听到风声，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想都没想，整个人扑过去，挡在她身前。

噗——

箭矢贯穿了我的右肩。

力道之大，带着我踉跄两步，差点跪下去。箭头上的金光顺着伤口蔓延，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前一黑。

谢昭明！柳灯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你流血了！

我咬着牙，把她往怀里一带，就地一滚，滚进一棵巨树后面。

嘘。我说，别出声。

她被我压在怀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我低头看她，她正死死盯着我右肩上的箭，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疼得直吸凉气，却还是挤出个笑，你说了，让我带你跑。我总不能半路把你丢下。

她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我手上。

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为我哭。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别哭。我伸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我死不了。半妖命硬，阎王都不收。

你骗人！她抽噎着，你、你都流血了……

真的。我骗她，你看，这箭有毒……啊不是，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又哭又笑：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远处，天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咬牙，一把拔出肩上的箭。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血唰地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柳灯吓得脸都白了，就要伸手来捂，却被我一把攥住手腕。

柳灯，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我。我带你出去。

她看着我，泪眼朦胧的，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我把她往背上一背，迈开步子，冲进山林深处。

身后的追兵如潮水般涌来。我把她往肩头颠了颠，压低声音：抱紧。他们追不上我。

你、你少说大话，你还在流血！她在我背上凶巴巴地喊，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你能跑个鬼。我说，你那两条腿，跑三丈就得摔一跤。

她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谢昭明！你、你混蛋！

我笑了一声。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骂我混蛋，我居然还觉得挺顺耳。

山路越来越陡，身后天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我额上渗出汗，右肩的伤口撕裂般疼，箭上的金光还在顺着经脉往心脏钻——镇魔箭，本就是用来收拾我这种东西的。

我眼前发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谢昭明！柳灯在我背上叫起来，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闭嘴。我喘着气，再吵，我真把你丢给那帮天兵。

她突然安静了。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小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把一枚凉凉的东西，死死按在了我心口的伤口上。

你干什么？我问。

止血！她凶巴巴地说，你少说话！

是那枚碎镜片。

镜片贴着我的皮肉，我忽然觉得，那道顺着经脉钻的金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再往里钻了。

我怔了怔。

五百年了。神界的镇魔箭，从来没人能替我挡。可一枚小小的碎镜片，居然……

柳灯，我忽然问，你一直攥着它？

废话！她声音闷闷的，这可是你说的，月宫的东西，万一能救你的命呢！

我心里一酸，眼眶居然有点发热。

五百年了。第一次，有人把一枚我随口说的月宫的东西，当成能救我的命的东西，死死攥在手心。

身后，天兵的喊杀声，又近了三分。

我把她往背上颠了颠，压低声音：坐稳了。我要跑路了。

嗯！

我一脚蹬碎脚下的山石，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冲进满山的晨雾里。

身后，是天兵的怒骂。

身前，是一个趴在我背上、把碎镜片死死按在我伤口上的少女，还有一只在她怀里探头探脑的小镜妖。

山风呼啸，我背着一个人，跑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