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饲养手册 第三章 镜照人心

我把柳灯放下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我们甩开了天兵，甩开了妖兽，在这座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喘了口气。庙不大，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脸上的漆掉了一半，龇牙咧嘴地冲我们笑。柳灯蹲在角落，把怀里那只小镜妖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给它顺毛。

你说，她忽然开口，它咬你那盏灯，灯会不会坏啊？

我摸着怀里那盏青灯，没说话。灯身上那道裂纹里的白光，已经暗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不会坏。我说，它本来就不亮。

那它刚才……她眨了眨眼，我怎么觉得它亮了一下？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只是低头戳了戳那只小镜妖：小东西，你是不是饿傻了，逮着什么咬什么。

小镜妖吱了一声，钻进她衣领里，不肯出来。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呜声。

我靠着墙坐下来，闭着眼，想歇一会儿。五百年没跑过这么多路了，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可我刚闭上眼，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咦。

我睁开眼。

柳灯正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那枚碎镜片。镜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擦干净了，在昏暗的庙里，泛着水光。

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她赶紧把镜片藏到背后，眼神飘忽，我就是……照照。

照什么？

照我自己啊。她梗着脖子，女孩子照镜子，还要跟你汇报？

我信她个鬼。

可我没拆穿她。我重新闭上眼，想继续睡。可这一次，我听见镜片嗡地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凉意顺着空气爬过来，像有人把一盆水泼在我后背上。

我猛地睁开眼。

柳灯正举着那枚镜片，对准我。镜面里，泛着幽蓝的光。

柳灯。我的声音沉下来，把镜子收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吓得手一抖，镜片差点掉地上，它自己就亮了！它好像在……在照你……

她的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着，像见了鬼。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她只是盯着镜面，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五百年了，从来没有人能看穿我的内心——那是我一个人扛了五百年的东西，黑得我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

柳灯。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了、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惶。她张了张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心里……有一团黑的。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还有一道白的。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像一道人影……穿着白衣服，在、在冲你笑……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衣服，冲我笑。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青灯。苏照雪。那道五百年不敢碰、不敢想、不敢看的光影，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我的心口。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掐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没控制住，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镜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庙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她。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硬撑着没喊，只是咬着牙，看着我，眼里又是怕，又是倔。

我忽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是故意的。

她揉着手腕，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我知道。

你吓死我了。她补充道，又蹲下去捡那枚镜片，我还以为你要杀我灭口呢。

我没说话。

我想杀她灭口吗？

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想的。我心底的黑，是我一个人扛了五百年的秘密。被人看见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神界想看的、想挖的，从来就是这颗心。要是被人知道我心底藏着什么，等着我的，恐怕比五百年的封印更可怕。

可我现在看着蹲在地上捡镜片的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柳灯。我听见自己说，你刚才看到的……别告诉别人。

我告诉谁去？她头也不抬，我全家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告诉谁？

我的喉咙，又梗住了。

全家都死绝了——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沉。

她捡起镜片，在衣服上擦了擦，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里还带着泪花，却硬是弯出一个弧度来。

不过你放心，她说，我不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你心里有黑也好，有白也好，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只要你别把我也算进你那团黑里，就行。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百年了。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心里有黑，那是你的事，我不怕。

她嘴上说着我管不着，可她把镜片对准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只有一点被吓到的心疼。

我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荒山一片寂静。

……你不怕我？我问。

怕啊。她说，你刚才差点把我手腕捏断。

那你还跟我一起？

那你说，她歪着头看我，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跑出去也是喂妖。跟着你，起码你能一巴掌按死一头大黑瞎子。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而且，你刚才那副样子……像是被谁伤过很多次似的。

我没说话。

我摸向怀里那盏青灯。灯身上，那道裂纹不知什么时候，又透出了一点极微弱的光。

柳灯。我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捡到那枚镜子，不是巧合？

她愣了一下：啊？

照雪镜，不是碎瓦片。我看着她，它是月宫的东西。五百年了，它没被任何人捡到，偏偏被你捡到。

她抱着那枚镜片，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是觉得，这五百年，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到头了。

庙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似的长啸。

我脸色一变——那是神界天兵召集同伴的号角声。

走。我一把拉住她，他们追上来了。

她被我拽得踉跄一步，却还是稳稳地攥住了那枚碎镜片，抱紧了怀里的小镜妖，没有松手。

去哪？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先离开这儿。

满目荒山，号角连天。

我拉着一个叫柳灯的少女，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