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饲养手册 第二章 出山·妖气

我追出去的时候，那丫头已经跑出半里地了。

别看她腿短，逃命倒是一把好手。满月底下，她跑得头发都散了，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正趴在她肩上冲我龇牙。

我眯了眯眼，认出来了。一只小镜妖，镜山里的老住户，跟照雪镜沾亲带故的东西。大概是刚才我破封那一震，把它从山壁里震了出来，不知怎么就黏上了她。

我没急着追，只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喂！

她吓得一哆嗦，跑得更快了。

我：……

行吧。我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后颈的汗毛，忽然全竖了起来。

不对。

山风里裹着一股腥臭，浓得几乎化不开。我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

镜山的封印，被我震裂了。

封印在的时候，这方圆百里的妖物都被镇得服服帖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我出来了，它们也醒了。而且看那阵仗，它们认出了我身上那股味儿——半妖的味儿，神魔混血的味儿。对妖物来说，那简直是世上最补的大补药，吃了就能一步登天。

柳灯！我厉声喊，别跑了，跑不掉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片绿眼睛，腿一软，差点摔个跟头。

我几步追上她，一把把人捞到身后。

你、你要干什么？她在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抖得厉害，那、那是不是冲你来的？

冲我来的。我说，也是冲你来的。妖吃人，不分先后。

她：……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我懒得理她。那头冲在最前面的妖兽已经近了，足有两人高，一身铁皮似的黑毛，獠牙上还挂着半截新鲜的骨头。它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口涎顺着獠牙往下滴。

闭上眼。我说。

啊？

闭上眼！

她赶紧闭眼，一双小手死死揪住我的袖子。

我抬手，对着那头妖兽，轻轻一压。

轰——

那头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进了地里，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它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后面那几十头妖齐齐刹住脚步，绿油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惧，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却再不敢往前半步。

我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柳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出来：你……你不是鬼。

嗯。

你是……妖怪？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五百年了。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小时候被神族骂过，被魔族踢过，被同龄的小妖追着咬过。每一次，妖怪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都是鄙夷、恐惧、杀意，还有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我以为我早就练得刀枪不入了。可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喉咙里梗了一下。

……算是吧。我说，声音有点干，半妖。神族不要，魔族也不要的那种。

说完这句话，我就等着。等着她尖叫，等着她推开我，等着她像所有人一样，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看脏东西。

可她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胳膊。

那你……厉害吗？

我：？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跟我算，你刚才一巴掌把那头大黑瞎子按进地里了，天兵在后面追我们你也不慌，这要是都算不厉害，那什么才算厉害？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五百年了。第一次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很厉害，而不是你怎么不去死。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还行。

那就行！她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那你带我跑！天兵快追上来了！你背我！

……谁要背你。

你不背我，我就喊，就说你拐带良家少女！

我：…………

这丫头，是真不怕我。

我忽然有点想不明白，她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脑子缺根弦。五百年了，我见过的人不算少，可没有一个，是在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之后，还敢这么跟我耍赖的。

身后，妖气越来越浓。那几十头妖兽还在虎视眈眈，远处天兵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像一片压过来的乌云。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一脸笃定地等我答应，仿佛笃定我绝不会丢下她。

五百年了。

我谢昭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这样看我。好像我值得被信任似的。好像我这个人，还配让人托付似的。

我别开眼，声音闷闷的：……抓紧了，摔了别哭。

她咧嘴一笑，麻利地往我背上一跳，还不忘把那只小镜妖往怀里塞了塞：走走走！

满月当空，妖气漫山。

我背着个吵吵嚷嚷的少女，一头扎进青州的夜色里。

身后，天兵踏碎山林，妖兽嘶吼连天。

身前，是一个五百年没被人信任过的半妖，第一次觉得——这黑漆漆的山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可我跑出去不到三里地，就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只小镜妖，忽然从她怀里探出头，冲着我的胸口，不停地嗅。

然后，它吱地一声，一口咬住了我怀里那盏熄灭的青灯。

啊——它咬你东西了！柳灯在我背上叫起来，快、快松口！

我猛地停住脚步，低头。

青灯上，那只小镜妖死死咬住灯身不放，圆滚滚的身子抖得像筛糠。我正要伸手把它拎开，忽然——青灯灯身上，那一道五百年来从没亮过一瞬的裂纹里，竟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月光一样的白光。

我僵在原地。

五百年了。这盏灯，从来没有再亮过。

可它现在，亮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比刚才面对几十头妖兽时还要响。

背上，柳灯还在咋咋呼呼：它是不是在吃你东西？这什么灯啊，黑漆漆的……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看着那一点白光，忽然觉得，这一趟出山，好像不只是出山这么简单了。

远处，天兵的喊杀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