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黑。
镜山腹地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四季,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我就这么坐着,背贴着爬满符箓的岩壁,身前横着一柄断剑,怀里抱着一盏早就不亮了的青灯。
五百年了。
我不记得自己数过多少个冬天——这里根本没有冬天。我数的是心跳。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大约七千二百次心跳,一天就是八万六千四百次。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钟,用血肉做齿轮,用执念做发条,好让自己不至于在漫长的黑暗里活活疯掉。
剑是断的,灯是灭的。可我舍不得丢。
剑叫月蚀,五百年前它刺进过一尊神的心脏。灯叫青灯,五百年前那里面住过一个爱笑的女人。如今神死了,她也没了,只剩我一个不上不下的杂种,被钉在这座山里,替所有想让我闭嘴的人背着弑神者这口黑锅。
我不恨了。真的。刚被镇压那会儿,我恨得把牙都咬碎过——恨神界那帮伪君子,恨设局的人,恨我自己没能早一点看出她动了那份心思。
哦,不对,她没骗我。
她只是……为了护住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低头摸了摸灯身,指腹蹭下一层灰。灯芯早烧尽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亮,就像我还总觉得她还在似的。苏照雪,月宫圣女,天底下最会端架子的女人,最后却为了我这么一个半妖,把自己的魂都赔了进去。
值吗?不值。
可她做了,我也只能受着。这五百年,我靠着这一口说不清是恨还是念的执念,一天一天地熬。
就在这时——
咚。
我猛地抬头。
是活物踏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踩疼了这座山。可这声音落进我耳朵里,比惊雷还响。
五百年。五百年来,这里除了我,从来没有第二个活物。封印我的阵眼嵌在镜山最深处,外头有神界的天兵把守,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
可这脚步声,分明是人的。
我屏住呼吸,贴着符箓的脊背绷成一张弓。黑暗中,那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是布料蹭过石壁的窸窣声,再然后——
啪嗒。
一枚碎镜片滚到了我脚边。
镜面上蒙着灰,可灰底隐隐透出一线光。我死死盯着那枚镜片,喉咙发紧。照雪镜的碎片。五百年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该在的。它该随着她一起,碎在那场大乱里,尸骨无存。
谁在里面?
一个少女的声音,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好奇,还有四分藏不住的害怕。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刀刮。五百年没开过口,我几乎忘了怎么说话。
……别过来。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脚步声不但没停,反而更近了。黑暗里,一道瘦小的影子晃晃悠悠地摸进来,手里攥着那枚发光的镜片,像攥着一颗烫手的炭,既想丢又舍不得。
你、你是人是鬼?
她问,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没跑。
我忍不住想笑。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问我这种蠢问题。可笑意刚涌上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冲散了——
她的脸。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腹里,我本该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枚照雪镜碎片的光,偏偏映亮了她半张脸,眉间有一道极浅的、月光一样的印记。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那道印记,我见过。五百年前,苏照雪的额间也有这么一道月纹。那是月宫圣女的传承印记,普天之下,独此一份。
你、你盯着我做什么!少女被我看得发毛,攥着镜片往后退了半步,你再这样,我可喊人了!
喊谁?我哑着嗓子,终于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这山里除了我,就是鬼。
她噎住了,憋了半天,梗着脖子回嘴:关、关你什么事!
我又想笑了。五百年没笑过的人,今天倒被她逗得想笑两回。
可我没笑出来。我盯着她眉间那道月纹,一字一字地问:你的镜子,从哪捡的?
溪边啊。她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万古镜山,到处是这种碎瓦片,你们山里的石头都这么值钱吗?
碎瓦片。她把照雪镜的碎片,叫碎瓦片。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碎镜,又看了看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误打误撞,捡了这世上最不该被捡的东西。
可偏偏,她捡起来了。
就像五百年前,苏照雪在雪地里,捡起一个被神魔两界都不收留的半妖少年。
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摸向怀里的青灯。灯身冰冷,像五百年来每一个无眠的夜。
小姑娘。我听见自己说,你叫什么?
她警惕地瞪着我,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没说!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谢昭明。我说,字照夜。你呢?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鬼这么讲理。半晌,她才别别扭扭地开口:我、我叫柳灯。
柳灯。
柳树的柳,灯火的灯。
我忽然很想叹气。五百年了,我等来一盏灯,却不是我等的那盏。可这盏灯,偏偏亮着。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那枚被她攥在手里的镜片,突然嗡地一声,猛地爆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镜片啪地脱手,直直砸在我面前的地上。
白光暴涨,化作无数条细蛇,顺着地面的符箓纹路疯狂蔓延。我后背的符箓像被点燃了一样,烧得我整个人猛地一弓——
五百年不曾松动分毫的封印,裂开了一道缝。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柄断剑发出了一声久违的嗡鸣。
而她,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白光,吓得脸色煞白,却居然没有跑。
你、你还好吗?她颤着声问,你是不是……被压住了?要不要我帮你……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我笑出了声。嘶哑的,难听的,像是锈了五百年的铁器重新转动的声音。
小姑娘,我说,你可知道,你刚才那一砸,砸开了什么?
她摇头,像拨浪鼓。
我撑着断剑,缓缓站起身来。五百年了,我第一次站起身。封印的符箓在我脚下寸寸崩裂,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一块一块地碎开。
你砸开的,我说,是五百年前,神界那帮伪君子给我上的第一道锁。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山轰然震动。
外面传来天兵的厉喝声:封印有变!快——
我抬起头,透过裂开的封印,第一次看见了外面的光。
是月光。满月的月光。
我回过头,看着那个叫柳灯的少女,她正张着嘴,一脸见鬼的表情。
走。我说,再不走,他们连你一起杀。
她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转身就跑。
我没动。
我只是低头,捡起那枚滚落在地上的碎镜片,轻轻擦了擦灰。
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的、五百年没有晒过太阳的脸。
还有她留下的那句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啊,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可她已经告诉我了。
柳灯,柳树的柳,灯火的灯。
我把碎镜片收进怀里,挨着那盏熄灭的青灯,一步一步,走出了镜山腹地。
身后,是神界天兵的追喊声。
身前,是满月的荒野,和一道跌跌撞撞、正在往山下跑的小小身影。
五百年了。
我终于,从这座山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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