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落冷宫 第3章 面具之下

第3章面具之下

赵姑姑从包袱里摸出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那是荆令仪入宫时荆家给的嫁妆，代表夫妻和睦，白头偕老。荆令仪看着折断的玉簪，没有惋惜，没有愤怒，只是轻轻拿起其中半截，放在火炉边翻了个面，说了句让赵姑姑头皮发麻的话:姑姑，新婚那晚，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掀。

赵姑姑用从墙角翻出的几块旧木柴，在泥炉里勉强生起了一小团火。火不大，烟却大得呛人。

两人围坐在火炉边。赵姑姑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荆令仪的换洗衣物、一面铜镜、那本《资治通鉴》，以及一个褪了色的红木首饰盒。

荆令仪打开首饰盒，里面的东西不多，都是荆家给的嫁妆。最底下，是那支折成两截的玉簪。

赵姑姑看到断簪，眼眶又红了。

赵姑姑:这是老侯爷……特地请人从蓝田找来的玉，雕了一年才雕好。他说你嫁入皇家，荆家给不了你别的，只能给这支簪子，愿你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荆令仪拿起其中半截，玉簪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荆令仪:姑姑，你知道这支簪子是怎么断的吗？

赵姑姑摇头。

荆令仪:入宫的第三年，皇上来凤仪宫过夜。他喝了很多酒，一进门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我在床边坐到三更，看见案上放着那支簪子，，我让人磨了三年，想等他哪天心情好的时候，替他簪一次发。她顿了顿，那天晚上，我把簪子收进盒子里，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折断了。后来我再也没有把盒子打开过。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赵姑姑:什么？

荆令仪把半截玉簪轻轻放在炉边，抬眼看向赵姑姑。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荆令仪: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赵姑姑以为听错了。

赵姑姑:娘娘……你说什么？

荆令仪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荆令仪:新婚之夜，他喝醉了，进洞房倒头就睡。盖头都没有掀，，是我自己掀的。第二天，起居注上写的是帝幸凤仪宫，至三更。我才知道，他连做戏都做得这么粗糙。

赵姑姑的嘴唇在抖。

赵姑姑:那十年……十年里每次侍寝……？

荆令仪:要么喝醉、要么以政务繁忙推脱、要么来坐一坐就走。每次他走后，起居注上都会记帝幸凤仪宫。那是他让太监提前写好的。十年如一日，从新婚第一夜开始。

赵姑姑手里的木柴掉在地上。

赵姑姑:所以无子……

荆令仪:不是我不能生。是他不敢让我生。她看着那半截玉簪，他要荆家的兵权镇守边关，又不能容忍一个有荆家血脉的皇子。所以他用了十年，把我放在凤仪宫里当一尊泥塑菩萨，，好看、贤惠、没有威胁。

赵姑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心疼，是愤怒。她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赵姑姑:他怎么能……荆家三代忠烈，五万将士镇守雁门关，他怎么能……

荆令仪:姑姑，别气。她伸手握住赵姑姑攥紧的拳头，他的账，我会跟他算。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赵姑姑抬起头。

荆令仪:十年了，我每天都在等一个人发现真相。等他良心发现，等他回头看一眼，等他对我说一句朕错了。我不恨他不爱我。我恨的是，，他连让我恨他的资格，都遮遮掩掩了十年。

她站起来，走到破窗前，推开了半扇窗。风雪灌进来，炉火猛地晃动了一下。

荆令仪（自语）:但从今天起，不用等了。

赵姑姑:娘娘……

荆令仪转过身，火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那层戴了十年的贤良面具，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终于彻底碎裂了。

荆令仪:我不是被废了。我是终于不用再装好人了。

赵姑姑怔怔地看着她。伺候了二十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但这个不认识的荆令仪，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赵姑姑擦掉眼泪，站直了腰。

赵姑姑:好。娘娘不装了，老奴也不哭了。从今晚起，老奴这条命，就是娘娘的剑。

荆令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乳母布满老茧的手。

荆令仪:不是剑。是手。姑姑，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把这座冷宫的每一条路、每一个人，都摸清楚。包括那个倒夜香的老太监，包括那个洗马桶的老宫女。每一个被人当成狗的人，都可能是我们的眼睛。

赵姑姑:老奴明白。

天刚蒙蒙亮。赵姑姑推开木门，到冷宫周边的杂役房去打水。碰上了一个正在倒夜香的哑巴老太监。老太监看见她，本是想躲开，，在宫里，粗使嬷嬷和倒夜香太监，彼此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赵姑姑却叫住了他。

赵姑姑:老哥，天冷，你手上都是冻疮。等一下，我那里还有半瓶药膏。

哑巴老太监一愣。他在这宫里做了四十年倒夜香的差事，从来没听过哪个主子手底下的人，管他叫老哥。

一个时辰后，赵姑姑带回来的不只是一桶水。她带回了一张嘴。

她走到荆令仪面前，低声道:娘娘，那个倒夜香的老太监每天三更起、巡东六宫。昨天夜里，他在永宁宫后门看到一辆马车。车里装的是江南运来的新东西，，他说闻到了熏香的味道，不是宫里的熏香，是柳家特制的芙蓉醉。

荆令仪在破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三下。停。再三下。

荆令仪:柳家。永宁宫。芙蓉醉。她抬头看向赵姑姑，姑姑，第一颗棋，找到了。

窗外风雪渐歇。冷宫的地面，开始发热。

（第3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