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落冷宫 第2章 风雪入冷宫

第2章风雪入冷宫

传旨太监福安转身欲走，身后宫道的风雪中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鬓发微霜的老妇人踉跄着跑到跟前，二话不说，直挺挺跪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如擂鼓。赵姑姑抬起头，眼圈通红，说的话却硬得像铁:公公，皇后娘娘是废了，可老奴不是。老奴这条命不值钱，但逼死一条人命，，这个责，公公担得起吗？

传旨太监福安刚迈出凤仪宫大门，就被赵姑姑堵了个正着。老妇人跪在雪中，鬓发上沾满雪花，嘴唇冻得发紫，脊背却挺得笔直。

福安:赵嬷嬷，你这是做什么？废后独居冷宫，这是皇上的旨意。你一个粗使嬷嬷，跟着去做什么？

赵姑姑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却没有一丝颤抖。

赵姑姑:公公，老奴查过祖制。废后入冷宫，按大梁开国以来的规矩，可携带一名粗使嬷嬷随行伺候。老奴赵氏，粗通洒扫，愿随娘娘入霜华殿。

福安脸色一变。他是宫里的老人了，祖制确实有这么一条，只不过，，几十年都没有废后的先例，这条祖制早就被人遗忘了。谁能想到，一个乳母，居然把开国祖制翻出来了。

福安:赵嬷嬷，你这是……

赵姑姑不等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赵姑姑:公公若不准，老奴今日便撞死在这宫道上。皇后娘娘是废了，但老奴不是。公公逼死一条人命，皇上不会高兴的。

福安的脸彻底白了。他知道这老妇人不是在吓唬人。赵嬷嬷的脾气，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当年荆令仪生母去世，就是这个乳母，用一双手把一个六岁的孩子拉扯到了二十八岁。她要是说撞死，那是真敢撞。

福安:……罢了，罢了。你跟着去吧。但只你一人，不得携带任何其他随从。

赵姑姑:谢公公。

她站起身，膝盖上的雪都没拍，径直走到荆令仪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包袱。

荆令仪看着自己的乳母，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你不必来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赵姑姑布满厚茧的手指。一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队禁军在前，荆令仪与赵姑姑在后。风雪越下越大，脚下的青石板路面结了薄冰，走上去滑得厉害。

禁军队长在前头走得很快，两个女人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赵姑姑几次差点滑倒，荆令仪都及时扶住了她。

路越来越偏。穿过第一道宫门时，还能看到远处太极殿的琉璃瓦在雪幕中隐约闪光。穿过第二道宫门，连太极殿的轮廓都看不到了。第三道宫门，两侧的宫墙上爬满了枯藤。第四道宫门，禁军停了下来。

队长:到了。前面就是霜华殿。

赵姑姑抬头，透过纷飞的雪花望过去。一座灰扑扑的偏殿，孤零零地立在宫墙最尽头。殿前的石砖缝里长满了野草，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这就是冷宫。

队长打开铁锁，推开那扇锈蚀的木门。一声尖涩的声响划破风雪，门内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赵姑姑先走了进去。她借着禁军手里灯笼的微光看清了殿内，，屋顶有三处漏水，地上的青砖被水渍浸出了大片黑斑。窗纸破了十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呜呜作响。寝殿里只有一张破木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床发霉的干草。角落里一个泥砌的小火炉，炉膛空空，连炭灰都没有。

队长:荆氏，宫规所限，冷宫只供粗粮和最低等的炭。你好自为之。

禁军退去。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殿内只剩荆令仪和赵姑姑两个人。

赵姑姑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滑落下来。

赵姑姑:娘娘……这怎么住人……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荆令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乳母颤抖的肩膀。等赵姑姑哭声渐歇，她才开口。

荆令仪:姑姑，别哭了。这里冷，但不比凤仪宫冷。

赵姑姑一愣。

荆令仪:凤仪宫里那张凤床，我睡了十年，床的里侧落了灰，都没人替我擦。那里才冷。这里，，她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至少没有人在外面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哭。

赵姑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心疼，是恨。

赵姑姑:皇上怎么能这样……你为他做了十年贤后，他把朝廷打理得井井有条，后宫妃嫔没有一个出事，你跟他说过一句不吗？你，，

荆令仪:姑姑。

赵姑姑停住。

荆令仪看着她，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荆令仪:我不是被废了。我是终于不用再装了。

赵姑姑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从这位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终于破土而出的锋芒。

荆令仪:姑姑，帮我看看，这屋子里还有多少能用的东西。柴有没有、水有没有、墙角有没有暗格。从现在起，我们要把这里，变成整个皇宫最难被攻破的地方。

她从赵姑姑手中拿过包袱，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本翻旧的《资治通鉴》，，那是她从凤仪宫唯一带出来的书。

窗外风雪未停。冷宫的第一夜，荆令仪没有哭。她在勘察战场。

（第2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