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落冷宫 第4章 冷宫众生

第4章冷宫众生

赵姑姑拦住荆令仪，心疼地说:那些倒夜香的老太监、洗马桶的老宫女，宫里的主子们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们一眼。娘娘你去接触这些人，传出去会被笑话的。荆令仪没有停步，抱着一小罐姜汤走出霜华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姑姑，我当了十年皇后，每一个人都对我笑。可当我被废的时候，第一个给我送棉被的，是那个洗马桶的老宫女。现在告诉我，，谁才是真正值得结交的人？

冷宫外围是一排低矮的杂役房。住在这里的人，是整个皇宫食物链的最底层，，倒夜香的、洗马桶的、看冷宫的门、被排挤来值夜的老兵。他们挤在薄墙通铺里，冬天靠挤在一起取暖，夏天被蚊虫叮得满身包，病了没有太医管，死了没有棺材板。

赵姑姑端着一小罐姜汤，荆令仪亲自抱着两件从包袱里翻出的旧棉衣，走进了杂役房。

里面几个老太监正围着快要熄灭的炉子搓手，看见有人进来，下意识就要跪下，，他们不知道冷宫里现在住着谁，只知道住冷宫的人也是主子，跪总是没错的。

荆令仪:别跪。

哑巴老太监已经跪了一半，僵在那里。他认出了荆令仪，，昨天那个给他药膏的嬷嬷果然是在替这位废后办事。但废后是什么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废后。

荆令仪走过去，把旧棉衣放在他身边的铺位上。

荆令仪:这件棉衣旧了点，但比单衣暖和。洗干净了的，别嫌。

哑巴老太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他以为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主子叫他老哥，更不会给他送棉衣。

旁边一个洗马桶的老宫女胆怯地看着荆令仪，不敢接姜汤。

老宫女:娘……娘娘……老奴身上脏……

荆令仪低头，看着她那双被冰水泡得龟裂发黑的手，把自己手中那碗姜汤直接塞进她手里。

荆令仪:手脏了可以洗。人心脏了才洗不干净。你的手不脏，是这宫里的心脏。

老宫女捧着姜汤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在这宫里洗了二十年的马桶，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赵姑姑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她心里五味杂陈，，当皇后的荆令仪，端着姜汤走进杂役房的样子，比她在凤仪宫接见命妇的时候，更像是皇后。可她也知道，这宫里的人如果知道废后在跟倒夜香的人厮混，背地里会笑成什么样。

荆令仪走出来，神情平静。

赵姑姑:娘娘，老奴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这些人……他们在宫里连话都说不响。你费心力把他们收拢了，能有什么用？

荆令仪回头看了一眼杂役房。里面隐约传来几声咳嗽。

荆令仪:姑姑，你错了。这些人在宫里不是没话说，，是不敢当着主子们说。你以为倒夜香的人每天从各宫后门经过，就什么都不会看到？你以为洗马桶的老宫女，不知道哪个宫半夜请了太医、哪个嫔妃偷偷丢了药渣？

赵姑姑怔住。

荆令仪:整座皇宫，最防不住的，是没有人防的人。柳如眉的永宁宫，门前的禁军防得住刺客，防不住每天来收夜香的老太监。皇帝的书房戒备森严，但洗马桶的老宫女在后院走过的时候，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我当了十年皇后，你以为我见过多少张笑脸？可我的眼线还不到这座宫的三成。因为他们都是在上头的人，，上头的人，柳如眉会防。下面的人她不会防。因为她根本不觉得他们是人。

赵姑姑沉默了。她心里明白了，荆令仪要的不是收买人心。她是要在这座宫的最底层，织一张任何一个主子都看不见的网。

哑巴老太监端着荆令仪给的姜汤，走向冷宫后面的柴房。那里躺着一个人，，一个被柳如眉的贴身嬷嬷打伤的杂役太监，叫小舟子。

小舟子今年才十六岁，是被卖进宫的。他瘦得像根竹竿，腿上被嬷嬷用鞭子打的伤口还没结痂，人就躺在冰凉的地上，脸上烧得通红。

哑巴老太监推了推他，把姜汤凑到他嘴边。小舟子迷迷糊糊张开嘴，喝了一口，烫得直咳嗽，但他紧接着又拼命喝了好几口，，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喂他喝姜汤。

荆令仪和赵姑姑回到霜华殿。火炉上的破锅里煮着一点粗粮粥。赵姑姑一边搅粥一边说。

赵姑姑:今天那个老宫女跟我说了一件事，，贵妃最近在吃安胎药。

荆令仪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

赵姑姑:吃了一个多月了。但奇怪的是，太医从来没有往永宁宫去过。药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荆令仪把木勺放进粥碗，手指在破桌上敲了三下。停。再三下。

荆令仪:假孕。她展开这三个字，柳如眉，你在给我加筹码。

赵姑姑:娘娘怎么知道是假的？

荆令仪:真怀孕，她会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天下都知道。瞒着吃安胎药，只有一种可能，，药不是安胎的，是催出假孕脉象的。她要借怀孕逼皇上废后立她为后。可惜……她不知道皇上最怕女人有孩子。

赵姑姑:那我们……

荆令仪:不急。让她吃。吃越久越好。等药效积累到她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时候，再揭穿。到那时候，太医查不出孕脉，药渣里全是催经药。欺君之罪，够她死一百次。

赵姑姑看着荆令仪平静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她的娘娘不是在求生。她从一开始，就在杀人，，用最慢、最冷、最稳的方式杀人。

桌上的那本《资治通鉴》被风翻开了新的一页。月光透过破窗纸，正好落在汉宣帝废后的那段旧事上。

荆令仪合上书，对着月光轻轻笑了一下。

荆令仪:第一步，站稳。第二步，织网。第三步，收网。姑姑，我们的网，今天开始织。

（第4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