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镇上回来后的第三天,沈砚辞的身子骨终于恢复了大半。
胸口不再闷痛,咳嗽也止住了,只是走快了还会喘。柳秋穗依旧不许他干重活,连扫院子都不让,只准他坐在堂屋门口晒晒太阳,看看书——虽然他手里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这天晌午,日头正烈,蝉在村头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沈砚辞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炭条,在废纸上默写《论语》的篇章。炭条是他从灶膛里捡的,纸是沈铁犁从镇上带回来的账本背面,裁成巴掌大的小片,用麻绳串起来,算是他最早的纸。
他默写得很慢。不是因为记不住——现代文科生的底子还在,四书五经他背得滚瓜烂熟——而是因为炭条太粗,写出来的字又黑又钝,不好控制。他不得不一笔一划地描,像是在跟那根炭条较劲。
小六!小六!
远处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带着风尘仆仆的喘息。沈砚辞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小路上跑过来,肩上挑着一副担子,扁担被压得弯弯的,两头挂满了东西。
是沈砚舟。
四哥比沈砚辞大三岁,今年十四,个子已经窜得很高了,瘦长的身板,手脚麻利,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机灵劲儿。他做货郎已经两年了,每天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糖果零食之类的小东西,赚个辛苦钱。
四哥!沈砚辞放下炭条,站起来。
沈砚舟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扁担咯吱一声落在地上。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小六,听说你病了一场?我前天去邻村了,今早才回来,一进门就听娘说了。没事了吧?
好了。沈砚辞说。他看着那副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大竹筐,筐里塞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布头、成串的铜纽扣、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糖、一小捆红线、几把木梳,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跑得远吗?沈砚辞问。
远着呢。沈砚舟一屁股坐在扁担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水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往东走了三个村,又往南绕了两个庄子。今早回来的路上,在镇上歇了一脚,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从担子最底下的一个布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小卷纸,递给沈砚辞。
什么?
你自己看。
沈砚辞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残破的纸,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仔细一看,心跳猛地加速了——
是半页《论语》的刻印本。
虽然只有半页,虽然纸已经发黄发脆,虽然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确实是印刷的书籍。比他手里的炭条和废纸,高级了不知多少倍。
四哥,这是——
在镇上废纸堆里捡的。沈砚舟说,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镇东头那个收破烂的老头,院子里堆了一堆废纸,说是要送去作坊打浆的。我翻了翻,就这张还算完整。别的都碎成渣了。
沈砚辞把那半页纸小心地抚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有些抖。这不是一本完整的书,甚至不是一章完整的文章,但它是一个信号——镇上有废纸堆,废纸堆里有旧书。旧书可以被捡回来,可以被修复,可以被重新利用。
四哥,他说,你以后去镇上,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废纸堆?不只是纸,还有旧书、旧册子,只要是带字的,都帮我捡回来。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这事?小事一桩。我跑货的时候,镇上每个角落都熟,收破烂的、卖旧货的、甚至私塾门口扔出来的废纸,我都帮你捡。反正不占地方,往担子底下塞一塞就带回来了。
谢谢四哥。
谢什么。沈砚舟摆摆手,你读书又不是为了你自己。娘说了,你读好了,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朝堂屋里看了一眼,确认柳秋穗不在,才继续说,我听说了些事,觉得你得赶紧读起来。
沈砚辞的心一紧:什么事?
沈砚舟从担子上解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他递了一个给沈砚辞,自己也拿了一个,边啃边说:
前天我去李家村,听见村口几个婆娘在嚼舌根。说是宋家——就是县丞家——那个公子,宋怀璧,前些日子去了咱们柳溪村。
沈砚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红薯皮。宋怀璧来柳溪村的事,他在书坊门口听茶馆的人议论过,但当时只是隐约听到,没有确证。现在从四哥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来干什么?
说是拜访同宗。沈砚舟嗤了一声,拜访个屁。沈家坳那边的沈文翰,跟宋家八竿子打不着,硬攀同宗。宋怀璧去了一趟,临走的时候,给了沈文翰五两银子,说是资助族中子弟读书。
五两银子。沈砚辞心里冷笑。三钱银子的书钱都凑不出来,人家随手一甩就是五两。这不是资助,这是投资。在原书里,宋怀璧就是用这种资助的方式,把沈文翰绑上自己的战车,再通过沈文翰控制沈家。
还有呢?他问。
还有。沈砚舟又啃了一口红薯,我跑货路过镇上茶馆,听见几个读书人在聊天。说是宋家公子最近在筹备一个义学,要收留附近村里的穷苦孩子,免费教他们读书。第一个要收的,就是咱们村的。
义学?沈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说是宋公子心善,看不得穷孩子没书读。第一个名额,给了咱们村。村里人都在猜是谁家孩子能去——毕竟免费读书,还管一顿午饭。这种好事,谁不眼红?
沈砚辞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红薯皮。他明白了。
宋怀璧的套路,在原书里他看过无数遍——先施恩,再控制。免费义学,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但实际上,进了那个义学的孩子,就等于被打上了宋家的烙印。以后宋家有什么事,这些孩子和他们的家庭,都得感恩图报。
而沈家,因为沈砚辞想读书,又因为家里穷,是最容易被义学盯上的目标。
四哥,沈砚辞说,你跑货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苏家?就是退婚那户。
苏映雪家?沈砚舟想了想,听说过。苏家在邻镇,不算大户,但比咱们村富庶。苏映雪前两年被退婚了,退的是镇上王家。听说退婚之后,她整个人变了,变得特别有本事。村里人传她有仙缘,能预知吉凶,还治好了好几个人的病。
仙缘?沈砚辞差点笑出声。空间女主的能力,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仙缘。
对。说是她上山采药,遇到一个老神仙,传了她一本仙书。从那以后,她就能看出什么草药治什么病,还能预知天气。去年夏天,她预言会有暴雨,村里人提前收了庄稼,果然没被淹。从此她名声大噪,连县丞夫人都请她去府上做过客。
沈砚辞沉默了。苏映雪的空间能力已经开始显现了。在原书里,她的空间不仅能种药,还能储存物品,甚至能预知一些事情——实际上是通过空间里的信息获取的。这种能力在乡村环境里,确实能让她迅速积累声望。
而声望,就是她控制别人的工具。
四哥,他说,你跑货的时候,消息灵通。以后帮我留意两件事。
你说。
第一,宋家的义学,什么时候开,收几个孩子,什么条件。第二,苏映雪最近在做什么,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沈砚舟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小六,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上心?
沈砚辞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让咱们家被人当傻子耍。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嘴碎,消息灵,这些事对我来说不难。你放心,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拍了拍担子,站起身:我得去娘那里报账了。今天卖了不少东西,赚了六十多文。
六十多文。加上沈绣棠的二百文,家里现在大概有二百六十多文。离三钱银子——三百文——还差四十文。
四哥,沈砚辞叫住他,你跑货的时候,有没有卖过绣品?
绣品?沈砚舟想了想,卖过。布庄刘掌柜有时候从我这里拿货,让我帮他带到别的村去卖。怎么了?
大姐的绣品,以后能不能也让你带出去卖?不只是镇上,别的村、别的镇,都试试。刘掌柜给的价,未必是最高的。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让我帮大姐跑绣品的销路?
对。你脚程广,消息灵,知道哪里的人喜欢什么花样。大姐的绣品好,不能只卖给刘掌柜一家。多几个买家,价钱才能上去。
沈砚舟一拍大腿:小六,你这脑子!我怎么没想到?我跑货的时候,确实发现有些村子的大户人家,特别喜欢刺绣,但买不到好的。如果我能把大姐的绣品带过去——
他忽然停住了,看着沈砚辞,眼神复杂:小六,你才多大?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砚辞心里一跳。他差点露馅了。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应该懂这些商业逻辑。但他现在是现代文科生穿越,脑子里装着成年人的思维,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我看书上看的。他含糊地说。
沈砚舟没有追问。他挑起担子,朝灶房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小调。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对了,小六。我跑货的时候,看见村尾那个书生了。
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北冥夜阑?
对,就是他。他在村尾的小溪边洗草药,旁边坐着你二哥。
二哥?
嗯。你二哥蹲在溪边,帮他洗草药。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蹲着。我路过的时候,你二哥还冲我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一把草药。那个书生——北冥什么的——头都没抬,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沈砚辞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清冷的溪水边,一个柔弱好看的书生,和一个憨厚的农家少年,并肩蹲在石头上洗草药。一个不说话,一个也不觉得尴尬。
这就是沈砚桑和北冥夜阑友谊的开始。在原书里,这段友谊被一笔带过,只说沈砚桑运气好,交了个有本事的读书朋友。但沈砚辞现在知道了——那个读书朋友,是摄政王,是九千岁,是能废立皇帝的人。
而他的二哥,用最纯粹的方式,走进了那个人的世界。
四哥,他说,你见过那个书生,觉得他怎么样?
沈砚舟想了想,说:好看。真的好看。我跑过那么多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皮肤白得跟纸似的,手指又细又长,像那种大户人家的小姐。但他不是小姐——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敢多看。我路过的时候,本来想打个招呼,结果一看到他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什么眼睛?
说不清。不是凶,也不是冷,就是……像深潭。你看着他,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没看你。反正我不敢多看。
沈砚辞点了点头。北冥夜阑的清冷嗜血,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本能恐惧的东西。沈砚舟一个十四岁的货郎,都能感觉到这种气场。
但沈砚桑感觉不到。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在他眼里,北冥夜阑就是好看的书生,就是给他烤野鸡的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纯粹的善意,能穿透一切伪装。
四哥,沈砚辞说,你跑货的时候,别去招惹那个书生。也别跟别人议论他。
沈砚舟笑了:我又不傻。那种人,躲都来不及,谁敢招惹?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有功名的,惹了他,等于惹了官。我才不去触霉头。
他挑着担子走了。沈砚辞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半页《论语》,心里翻江倒海。
宋怀璧的义学,苏映雪的仙缘,北冥夜阑的溪边洗药,沈砚桑的纯粹善意——所有的线头,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柳溪村。
而他,沈砚辞,一个八岁的病秧子,手里只有一根炭条和半页残书,却要在这张巨大的网里,为全家杀出一条路。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半页纸。上面的字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他拿起炭条,在废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书钱三钱银子。三百文。还差四十文。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宋家义学——不能去。
炭条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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