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幕落下来,像给住院楼盖了一层湿被子。
顾临渊当真进了配药室。
他走之前,从食堂揣了两个冷馒头,又让白露去药柜里取了一小瓶没开封的生理盐水。白露把东西递给他,问:“要不要我守在外面?”顾临渊摇头,说:“你守在外面,韩肃的人就不敢进来。他们不进来,今晚就白搭了。”
白露没懂,但也没再问。她看见顾临渊把刀倚在墙角,又用脚把地面上的粉笔灰扫了扫,像一个准备在教室里过夜的值日生。他盘腿坐在最里面那扇窗下,背靠着墙,面朝门。刀就在他右手边,一伸手就能够到。
“你一个人,行吗?”沈星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影子被走廊灯投进来,拉成一条窄长的黑。
顾临渊“嗯”了一声,拧开生理盐水,抿了一小口。盐水是咸的,他含在嘴里,像漱口一样转了两圈,才慢慢咽下去。沈星遥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知道他是在清味觉。守夜人的鼻子和舌头都比常人灵,他要把所有可能干扰判断的味道都压下去。
“韩肃还没走。”沈星遥说,“他把车停在东侧门,发动机没关。”
“他在等总部。”顾临渊说,“我猜天明前,总部会给他一条新指令。要么撤,要么抓。两种都行。”
“如果抓呢?”
“那就抓。”顾临渊笑了一下,那笑浮在昏黄的光里,像片薄薄的白瓷,“抓得住再说。”
沈星遥不说话了。她看着顾临渊,像想把这个人刻进眼睛里。他此刻的神情,是她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不装疯,不夸张,不躲闪。像一棵树,经过三冬的雪,终于把根往地里又扎深了一尺。
她转身走了。白露还在走廊里,靠着墙,手腕上那根黑绳已经被她缠成两圈,稳稳贴着脉搏。沈星遥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说:“我去楼外盯着。你在这里,有事用老暗号。”
白露点头。两人像交接什么仪式一样,各自转身,朝两个方向走。
配药室里,顾临渊关了灯。
黑暗从四面包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旧胶皮管的气味。他闭上眼,慢慢调匀呼吸。第二枚刻痕在右臂和后背之间游走,像一条刚醒的蛇,还不适应这具身体。他用手按住小腹,让自己“沉”下去。
一沉,周围就活了。
他能听见三楼所有的声音。白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跟轻轻压着地面。老陈在病房里翻了个身,拐杖从床边滑下去,被他一把抓住。韩肃的车还停着,排气管在风里“突突”地低响,像一颗被按住的野兽心跳。更远一点,陈伯的人在围墙外走动,雨鞋踩在湿草上,发出“叽吱”声。
然后他听见了那一个。
不在这栋楼里。在东边围墙外,约七十米处。有人把一样东西放进了地面的阴井。不是金属,不是木头,是骨。顾临渊的耳膜像被那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睁开眼。
来了。
白露也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温度。走廊尽头的灯管忽然暗了几度,像有什么人从光里穿过去,顺手把光拨暗了。她慢慢站直,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面没有刀片,只有一串钥匙,和顾临渊白天塞给她的那半截粉笔。粉笔已经断了,棱角磨得圆滑。她攥着它,像攥着一小节蜡烛。
“白露。”沈星遥的声音从楼外传进来,又低又急,“别动,别出来。有东西已经进墙了。”
白露没动。可她也没回去。她走到配药室门口,背贴着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像里面没有人。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很稳,像水在深井里轻轻拍着井壁。
“顾临渊。”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在。”他回得很快,像就站在门后。
“它来了。”
“我知道。”
“裴策本人会不会进来?”
“不会。”顾临渊说,“他会派人试这楼里的每一道线。试出来几条,他才动。”
“那你今晚等什么?”白露问。
“等天亮。”顾临渊说。他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潮水还在很远处,可他已经听见了。
“等天亮前,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他又说,“他也会等。可他的伤,等不了那么久。”
白露听得后背发寒。她不问了。她转过身,把粉笔在门框上极轻地画了一道。只有两寸长,像给这扇门加了一道连她都看不懂的楔子。
楼下,韩肃的车里,手机突然响了。
韩肃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陈伯。信号不好,杂音像下雨似的。陈伯的声音像被风切碎了传进来:“小韩,总部的人今天半夜到。不是来帮你的。他们带着‘白鹤’。”
韩肃的手猛地一抖。白鹤。镇夜司总部直属的行动组。专治“内部严重违纪”。他挂断电话,手机从指间滑下去,砸在副驾驶座上。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住院楼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
顾临渊还坐在那里。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炭。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
“来了。”他说。
配药室门外,白露背贴着墙。走廊里的灯,突然一盏接一盏地灭向远处。像被谁一口一口吹熄。
风从东边来,把楼里所有没关严的门都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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