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灯灭到护士站时,白露不动了。
她背贴着配药室的门,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那些灯灭得太有顺序,东头第一盏,第二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灯管一盏一盏往下拧。每灭一盏,走廊就矮一截。黑暗像涨潮的水,慢慢淹到胸口。
白露仰起脸。她看见走廊顶上还剩三盏。最近的那盏离她七步,灯光发红,像被谁从灯丝里抽走了力气。她在心里数。如果那东西再往前两步,这盏灯也会灭。她屏住了气,手指在口袋里把粉笔折成三截,尖头抵住掌心。不疼,但能让她清醒。
“别动。”顾临渊的声音从门后极轻地响起来,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它在你右上方。”
白露的呼吸瞬间卡住。她没抬头。她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儿了。右上方,消防管和天花板之间的夹角。那股味道已经下来了,酸而冷,像从地漏里反上来的腐水,又像浸过雨的烂棉絮。她的眼泪腺先有了反应,眼角一跳,像被什么熏得刺痛。
“它在看我。”白露用气音说。
“我让它看的。”顾临渊说。
白露一怔。门后忽然“咔”地一响。极轻,像顾临渊用后脚跟碰了一下门板。那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白露来不及反应,头顶那团黑色的东西便动了。
它从天花板上滑下来,快得几乎没有过程。白露只看见一团黑从视野边缘坠下,像一片被风掀翻的油布,直直朝她脸上裹来。她没闭眼。这是她的本能。越恐惧,眼睛越不肯合。
就在那团黑离她面门不到一尺时,她身后的门开了。
顾临渊从里面伸出手。他没碰白露,甚至没有迈出门。他只是把手伸到了她头顶上方,五指张开,像在雨里接住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那团黑一触到他的掌心,便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吱——”,比指甲刮玻璃还难听。白露看见,顾临渊的手像烧红的铁,把那团黑气按得翻卷、融化。黑气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像被攥碎的煤。
“别进嘴。”顾临渊说。
白露本能地往后一仰,躲开一缕正朝她鼻尖钻去的黑丝。她脚下没动,身体像被钉在门框上。顾临渊的手慢慢合拢,黑气在他掌中被压成一小团,最后“噗”地灭了,只剩一阵极淡的腥。他收手,往门里退了半步。
“还有一盏没灭。”他说。
白露下意识看向走廊尽头。护士站前面那盏灯还亮着,昏黄,像荒野里孤零零的旧灯笼。她看见灯下有东西。像人,又不像。那人站在光下,背对着他们。肩膀窄,腰细,穿着和她一样的白大褂。白露的喉咙像被谁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是苏姐。
可苏姐今晚不值班。而且苏姐没有那么高。
那“苏姐”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道极细的红线。像谁用刀在蜡上划出来的。白露看见那脸,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浸进了冰桶,所有的力气都从脚底漏了出去。她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顾临渊从门里走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光着脚。没有穿鞋。刀不在手上。他空着两只手,朝那个“苏姐”走过去。他的影子先他一步,被那盏剩灯拉得极长,像一条从地面游过去的黑蛇。
“你的主人不敢来。”顾临渊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像在夜路上和人聊天,“他让你来试。试我出不出刀。”
那“苏姐”没动。红线一样的眼缝对着他,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处。顾临渊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到“苏姐”面前,两指并拢,从她额中极轻地一划,像在给一尊土像开光。
“回去告诉你主人。”他说,“我出刀了。你接不住。”
那“苏姐”的身体像被从中间劈开,从额头到下巴裂成两半。没有血。里面是空的。一层薄薄的黑气像被撕开的纸一样剥落,散在昏黄的光里。灯下只剩一件瘫软在地的白大褂,和一小摊正在快速挥发的水渍。
白露靠在门框上,喘得厉害。她看着顾临渊站在那里,还伸着那两根手指,像刚刚点完一根不存在的香。他转身,朝她走来。脚下依然没有声。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像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看到了谁?”他问。
白露愣了愣,才说:“苏姐……不,不是苏姐。那东西,会变脸。”
顾临渊“嗯”了一声:“它变成你最不想在夜里看见的人。你看破了。很厉害。”
白露没说话。她忽然有点想哭。没有来由。可能是他语气太淡了,像在夸一个孩子走夜路没哭。
“这楼里的灯还要亮起来。”顾临渊说,偏过头,看向窗外,“但今晚还没完。真正要来的,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护士站台上的电话突然炸响。又急又促,像在给整层楼提神。白露被惊得肩一缩。顾临渊走过去,看着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停了两秒。他没有接。电话响到第七声,自己断了。
接着,整条走廊的灯“啪”地全亮了。白花花的,像被人一桶水浇下来。白露抬手遮了一下眼。等她放下手,顾临渊已经回到了配药室门口。他弯腰,从门里把雾刀拿起来,刀尖指向地面。
“到你了。”他说。
白露没明白。直到她看见,楼梯口有脚步声。这次是人的。皮鞋后跟敲在地上,两短一长,两短一长。白露的心跳还没平复,又像被人攥了一下。她认得那步伐。
韩肃上楼来了。
而且是一个人。
他走到楼梯口,站定。身上还是那件黑夹克,但拉链全拉开了。他左手垂着,右手也没抬。他不像来抓人的。他的脸色灰得发青,像被谁把魂从眼眶里掏走了一半。
“顾临渊。”韩肃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失声,“总部的人到了。白鹤组。就在楼下。”
顾临渊看着他,刀没动。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韩肃说,“是来抓我的。”
顾临渊没意外。他甚至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韩肃像被这话戳中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顾临渊把刀收起来,朝韩肃走了几步。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揉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也站着。
“所以,你来求我?”顾临渊问。
韩肃的拳头攥了又松。他闭了一下眼,说:“我不求你。我来把楼还给你。”
顾临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男人曾经来医院做过一次“慰问”,站在院长旁边,看人的眼神像在清点旧货。那时候顾临渊蹲在墙角画圈。韩肃看了他三秒,走了。
“楼不是我的。”顾临渊说,“我也不是来讨楼的。”
他转身,朝四号病房走。白露跟上去。韩肃站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在了楼梯口。楼下的汽车声又响起来,灯从大门外打进来,把一楼照得白成一片。那是白鹤组。他们没拉警笛,可整栋楼都像被那几道白光压得不敢喘气。
顾临渊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老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沿用一块布擦他那根没有珠子的拐杖。看见顾临渊,他头也不抬,只说:“天快亮了。”
顾临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东边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雨没下。风也收了。整座江城像被按了暂停。可他知道,等白鹤组上来,等裴策的伤结痂,等天真正亮透,新的戏才算开锣。
“老陈。”顾临渊说,“白鹤组里,有人认识我师父吗?”
老陈擦拐杖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有。一个女的。你师父当年差点死在她手上。”
顾临渊慢慢转过脸来。
白露看见,他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一点点刚爬上来的晨光。像两簇极细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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