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折穿我，外面全是鬼 第25章 韩肃的枪指着他，他却坐下了

天亮得很慢。

像有人把一块灰布从天上慢慢往下扯，扯了整夜，才从东边漏出几丝白。顾临渊走在最前面，白露扶着他的左臂，老陈跟在三步外，拐杖声和江水拍岸的响动掺在一处，成了这清早唯一的声音。

医院出现在长街尽头时，顾临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楼。三楼的窗户暗着，四楼的窗帘被风吹得贴在外墙上，像给这栋楼蒙了一只半闭的眼。三年了，他像老鼠一样从这栋楼里进进出出。可今天不一样。他站在街上，浑身是泥和水，后腰别着刀，走路的步子慢而稳，像在自己给自己开道。

门卫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手一抖，半根烟掉在雨衣上。他张着嘴，像要喊，又没喊出来。顾临渊朝他点了一下头，跨进大门。他后脚刚迈进去，藏在绿化带后面的两个人动了。

不是韩肃的人，是镇夜司的暗哨。他们没上前，只把手按在腰间。顾临渊看都没看，径直朝住院楼走。老陈在后面低低“哼”了一声，像从鼻子里剥出一句“不长眼”。

一楼大厅里，韩肃还在。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站在收费窗口旁，背着手，像整夜没挪过地方。他身后的人一个没少，甚至又多了两个。顾临渊从大门进去时，韩肃正好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大半个大厅对视。

“你还敢回来。”韩肃说。他的嗓子哑了，像被烟和雨泡过一夜。

顾临渊没回话。他走到大厅中央，脚步没停，像从韩肃眼前经过，径直往楼梯口走。韩肃身后的人刷地站出两个，挡住去路。顾临渊停下，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看向韩肃。

“让开。”顾临渊说。

韩肃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点热乎气。他把手慢慢从背后伸出来，握着一把枪。不是普通枪。顾临渊一眼认出，那是镇夜司的“缚能铳”，外形像老式转轮，里面装的不是子弹，是压缩过的束缚丝。打在人身上不会见血，但能锁住异人脉门。专为活捉而造。

“顾临渊，你昨晚袭伤多人，私自离院，还和异种接触。”韩肃把铳口抬起来，指着他，“我现在以镇夜司江城分部名义，依法对你施行强制收容。”

顾临渊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没动。

白露想上前，被他按住了手腕。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韩肃的手很稳，枪口没抖。顾临渊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五步。顾临渊能看见韩肃眼底那层灰，像被权力和不安搅成一片的旧雪。

“你不敢。”顾临渊说。

韩肃的瞳孔缩了缩。

“你楼下车里那三根黑管，我已经让人拍了照。”顾临渊说，声音不高，像在和一个老熟人叙旧，“陈伯的人，北营的人，都看过了。韩部长，你手上的牌，不多了。”

韩肃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一种极慢的变化，像冰面从内部裂开。他的手还举着，可肩线已经塌了。身后那几个黑夹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声往后挪了半寸。顾临渊把这个看在眼里。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楼梯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和这栋楼里的三年告别。

韩肃的枪口还对着他的背。顾临渊没有回头。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像在等那声枪响。可枪没响。直到顾临渊的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韩肃才慢慢把枪放下。他的手腕在抖，像被看不见的重物压着。

三楼到了。

顾临渊停在四号病房门口。门开着。沈星遥站在里面。她显然一夜未睡，脸色苍白，白大褂上全是灰和粉笔痕迹。她把他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发黄，像放了一夜。

“你回来了。”她说。

顾临渊点头。白露跟进来，把门虚掩。沈星遥看见顾临渊后腰的刀，又看见他衣服上那一道道混着血和泥的口子，嘴唇抿了一下，像忍着什么。她没问裴策的事。她只说：“韩肃打了四份报告。其中一份是请求总部派人下来。”

顾临渊在床沿坐下，把那杯水端起来，慢慢喝了半杯。水很凉，有股铁锈味。他像喝不出似的，一口口咽下去。白露在旁低声问：“他真会叫总部？”

“会。”沈星遥说，声音极轻，“但不是为了抓你。他知道抓不住。他是想借总部的名头，把今晚所有事都压下去。”

顾临渊把杯子放下，抬头看沈星遥：“他怕了。”

沈星遥点头。

白露没听懂他们之间这种极短的交流。她看看顾临渊，又看看沈星遥，正要说话，楼外忽然传来汽车声。不是一辆，是一队。车灯把刚透亮的天又搅浑了。沈星遥走到窗边，掀开半片窗帘往下看，脸色愈发沉了。

“陈伯的人到了。还有两辆，没挂牌。”她说。

顾临渊站起来。他没有看窗外。他走到老陈旁边，从怀里把那张油布小包里的地图拿出来，摊在地上。地图上，被雨水洇湿的地方像一朵朵灰花。他指头点在望江楼南边一片空白处，说：“裴策会从这儿出来。他需要治伤。异种的‘黑伤’不吃药，不吃血，得用死气去喂。你们镇夜司，在江边有没有废弃点？”

沈星遥像被什么击中了：“你怎么知道黑伤要用死气？”

“我师父当年就是被这东西伤的。”顾临渊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折回来，“他拖了三天，最后把黑伤逼进骨头里，才等到你们的人来。可你们的人来了，那些东西也来了。”

他不再说了。

白露注意到，顾临渊说这些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的拇指在刀柄顶端那圈铁丝环上来回地磨，像在磨一把已经不存在的旧钥匙。

“现在怎么做？”白露问。

顾临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全停了。天光从东窗灌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和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慢慢说：“韩肃要报告，就让他报。我要的，是让裴策知道，我今晚就在医院等他来找我。”

沈星遥脸色一变：“你还要引他来？”

“他回来，不是找我。”顾临渊说，目光落在了老陈身上。

老陈坐在椅子上，眯着眼，像睡着了。可他的手一直按在拐杖上。那根没了珠子的拐杖，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光，像一截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旧木。

“师父的东西，还差一样。”顾临渊说，“就在他手里。他以为我没有胆子再进这栋楼了。”

“什么一样？”白露问。

顾临渊没答。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走廊里站着几个穿深蓝雨衣的人，是陈伯带来了北营。他们没有进来，只远远地守着。顾临渊望了他们一眼，对沈星遥和白露说：“我今晚要在配药室里待着。你们把韩肃看好。他要是在天亮前拿不出新命令，我就出去。”

“你去哪儿？”白露抓住门框，像怕他再消失。

顾临渊回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极重的东西，也有极轻的东西。他笑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笑。不疯，不傻，不冷。就是一个人，在自己决定好了一件大事之后，才有的那种笑。

“去把我师父没走完的那条路，走完。”他说。

门外，走廊尽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白露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她终于明白，顾临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他回来，是想把命，押回这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