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顾临渊落在江堤上,脚底陷进泥里三寸。他没停,反手把白露往后一拦,自己挡在她和老陈前面,抬头望三楼那扇破窗。
裴策站在窗边,像一尊刚从黑暗里剥出来的像。他的袖口被风撩起,脸上笑意还在,但眼神已不复刚才的从容。他看着老陈,像在确认什么。
“你果然把它带出来了。”裴策的声音从楼上垂下来,不重,却把雨声都压住了半瞬。
老陈没抬头。他坐在江堤的石阶上,背佝偻得厉害,怀里抱着那根拐杖。杖头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像刚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逼出来,在雨中一明一灭,红得邪性。白露看见那珠子,本能地退了半步。顾临渊没退。
“这是……”白露低声问。
“镇守珠。”顾临渊说。他慢慢蹲下去,和老陈平视。老陈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有一种被雨水浇透的疲惫。他把拐杖递给顾临渊,像交出一把旧钥匙。
“你师父当年带走的不是刀。刀是明用的。”老陈哑声说,“他真正留给你的是这个。这珠子,是守夜人一脉的‘心灯’,用最后一口心头血炼出来的。那一夜,他自己把珠子吞了,就为了留给你。这三年,它一直在我的拐杖里睡着。”
顾临渊慢慢接过拐杖。
珠子在他掌心上方一寸处,忽然极亮地闪了一下。像认出他似的。那股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从雨夜里勾出来,像刚从一口深井里捞上来的旧刀。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吞了它。”老陈说,“第二枚刻痕才真正醒。”
顾临渊没有犹豫。他把珠子从杖头摘下。珠子滚入嘴里的那一刻,整条江都像被谁从下面推了一下。
他的身体像被烈焰从内往外烧了一遍,又像坠进冰河。两股力在他的脊椎上碰撞,痛得他差点跪下去。白露伸手要扶,被老陈一把抓住手腕。老头子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别碰。碰上会死。”
白露的手停在半空。顾临渊半跪在泥地里,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像老竹被火烤裂的闷响。他大张着嘴,雨水灌进去,又混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青气冒出来。
对岸,江面上,所有倒映的灯火忽然全灭了。不是停电。是有一股极静极静的风,从顾临渊身上往外推。水波不兴,可江心的浓雾被切成两半。
白露看见,顾临渊的右臂上,从手腕到肘弯,有青色的纹路像蛇一样爬出来。那些纹路在皮下转了一圈,最后在他后颈处汇成一个极小的、像眼睛又不是眼睛的印记。
第二枚刻痕,全醒了。
顾临渊慢慢站起来。他抬头看三楼。裴策还站在那儿,可他的脸色已经变了。那层温和彻底剥掉了,剩下来的,是猎人看见猎物反扑时的阴冷。
“原来你等的是这个。”裴策说。
顾临渊没回话。他握住雾刀刀柄,往外一抽。刀身不再是灰白。整把刀都变成了青黑色,像雨夜里从云层深处扯下来的一道闪电。刀尖指地,江滩上的卵石竟“咔”地裂开几道缝,像被极重的什么碾过。
“裴策。”顾临渊叫他的名字,声音像从河底浮上来的,“你刚才说,我师父死前念的是我的名字。我现在让你知道,他念的是谁。”
他往前踏了一步。只一步,整片江滩都像被他的脚踩实了。风声呜咽,像有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同时噤声。
裴策从楼上跳了下来。
他落得极轻,像一片被风送下的黑羽。两人的距离从十丈缩到三丈。江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往反方向吹。顾临渊闻到了裴策身上那股极浓的檀香。裴策也一定闻到了顾临渊身上的血味,混着河泥,和守夜人特有的那种“旧雨”气。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站着。”裴策说,双手负后,像在品评一幅画,“他比你高,比你稳,比你能打。可惜,他不敢杀人。”
“他不是不敢。”顾临渊说,“他是想给我留条路。”
“路是他留给你的,坟也是他留给自己的。”裴策摇头,“你今晚不走他的老路,我还能再给你一个机会。”
顾临渊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血,也有雨。他慢慢举起刀,刀尖直指裴策咽喉。
“我师父死前念我的名字。”他说,“不是让我逃。是让我记住。”
话音与刀光同时落下。
白露在后面看得清楚。那一刀从半空劈下,像把夜色劈成两半。江滩上所有的水都往两边翻,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犁深深豁开。裴策没硬接。他侧身,像一尾从刀光里滑出去的黑鱼。刀气斩在江堤上,石阶“轰”地裂成两截。
“你杀不了我。”裴策的声音从左边响起。他已经到了三丈外,正用一根手指慢慢抹过自己颧骨上一条极细的血线。那一刀虽没劈中,刀气还是舔到了他。
“你师父都不能杀我,你凭什么?”裴策说。
“我不用杀你。”顾临渊将刀一横,青黑色的刀身上,江水像被煮沸了似的跳,“我今晚只想让你疼。”
他再次出刀。这一刀没有花俏,直劈。刀气如浪,把江边的芦苇成片压弯。裴策眼神变了。他不再退了。他也出了一样东西。是半截骨笛,极白,像用什么巨兽的腿骨做的。他把骨笛横在身前,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可江边的空气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所有人的耳膜都狠狠一胀。白露疼得捂住耳朵,跪在地上。老陈也闷哼一声。只有顾临渊没倒。他的鼻子里流出血来,可他的刀没偏。
“我给你看个东西。”顾临渊说。他抬起左手,把师父那半截断裂的指甲从衣襟里亮出来。那指甲发黑,像从灰烬里捡的。他把它按在刀身上。刀像被惊醒了一样,青光大盛。
裴策终于不笑了。
他转身就往江里退。他的脚踩在江面上,像踩着黑绸。可顾临渊比他还快。他踏水追去,一刀落下,江面被劈出丈高的水墙。刀气追上裴策的后背,撕开一道极长的口子。黑血飞溅,落在江里,像墨。
裴策没回头。他跃上对岸,消失在了河边的废弃仓库群里。顾临渊没有追。他半跪在水里,刀撑着身体,血从他鼻子里往下滴。他抬头,江对岸那排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照着他从医院一路走来的路。
白露跑过来,把他从水里拽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被雨一冲,也分不清。老陈拄着那根没了珠子的拐杖,慢慢走过来,像一尊从旧梦里走出来的守夜人。
“他跑了。”顾临渊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跑不了。”老陈把拐杖在地上用力一蹾,头也不回地说,“灯已经替你亮了。”
顾临渊抬头。那排灯从江边一直亮到城中心,像一条被唤醒的龙,把整座江城的夜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露把他扶起来。顾临渊把雾刀收回后腰,慢慢转过身,朝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已经很小了,像一场大戏落幕后的余音。
“走吧。”他说。
“去哪儿?”白露问。
“回去。”顾临渊说,“回医院。韩肃还欠我一道手续。”
白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扶着他,一步一滑地走上江堤。老陈跟在后面,拐杖声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个夜晚钉上最后一排钉。
而对岸的废旧仓库里,一双极亮的眼睛,正从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裴策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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