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顾临渊站在一楼。
檀香和鱼腥味混成一股极稠的气,从楼上往下压,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肩上。他没有动。后腰的雾刀贴着皮肉,刀柄被他的体温捂得像块炭。
裴策倚在三楼栏杆边,低头看他。身后是一整面玻璃窗,对岸的灯火像被打碎的星,铺在江面上,映出他半张脸。他穿着件深青色的丝质唐装,袖口绣着暗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衣摆掀得很轻。他像一幅挂在旧楼里的画,美得有些过了头。
“不坐?”裴策问,声音从三楼轻飘飘落下来,像在邀一个老朋友喝茶。
顾临渊没答。他抬脚上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正中间,不疾不徐。木楼梯很旧,被人踩过千遍,该响的位置都响。可顾临渊的脚下像垫着一层雾,什么声音都没有。裴策没回头。他朝身后那扇亮着黄光的房间走,影子先一步铺在地上,拉得像条蛇。
顾临渊跟进去。
这是一间极阔的茶室。紫檀长桌,四把官帽椅。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已经烧到第三滚。裴策在东南位坐下,提壶,淋盏,像在招待一个值得等待的客人。他也没看顾临渊,只朝对座抬了抬下巴。
顾临渊没坐。他站在门口,像一截从雨里搬进来的木桩。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暗影。他看着裴策,眼睛黑得发沉。
“我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问。
裴策泡茶的手没停。第一道茶倒掉,第二道才斟进杯里。茶香压过檀香,又很快被湿气吞了。他端起自己那杯,凑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才说:“在他前面。”
顾临渊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的另一头。刀还在后腰,没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以一个极慢的节奏,轻轻敲着裤缝。
“你一刀捅进去的。”顾临渊说,“还是你让人按住他?”
裴策像听到了个极好笑的笑话。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眼睛终于抬起来,和顾临渊对上了。
“你师父是我见过的守夜人里,最会躲的一个。他能躲过雾面,躲过伥奴,躲过我。”裴策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可他还是被你拖住了。”
顾临渊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他本来要走的。车票都买好了,两张。他知道南边有人接应。可他走出去半条街,又折回来了。”裴策端起茶壶,给对面的杯子斟了半杯。茶水在杯里打了个很轻的旋,像一枚转得极慢的刀。
“因为你蹲在路边,不肯走。你说你要吃糖。”裴策笑了一下。那笑从喉间溢出来,没有温度,像蛇蜕皮时发出的声音,“他掏钱买糖的时候,我的人就围上去了。”
顾临渊的身体像被抽了一鞭。
他早就知道。师父的死,一直和他有关。老陈没说过,但那个雨夜之后,顾临渊每年都会梦见。梦里有糖纸,有雨,有师父挡在他身前时,嘴里不停念着的两个字。他听不清,直到现在。
“他死前念的,是你的名字。”裴策说。
茶室极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江水拍岸的响声,和顾临渊自己的呼吸。那呼吸很乱,像一条被抽上岸的鱼。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那红不是哭出来的,是血丝一根根爆出来的。
裴策站起来,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茶,绕过桌子,走到顾临渊面前。他比顾临渊高一点,肩膀很平。他把茶递过去,说:“别忍着。你师父从来不忍。”
顾临渊没接。他盯着那杯茶。茶水极清,几乎透明。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那把不知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刀。刀还没全出,只出鞘三寸,像一截从腰间探出来的青色獠牙。
“你今晚让我来,就为了说这些?”顾临渊的声音极低,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我让你来,是给你一次机会。”裴策把茶放在顾临渊脚边,像给死人上供,“你师父死了,可守夜人一脉不该绝。你体内的刻痕,搁着也是搁着。给我,我让你活着走出这栋楼。还给你师父一个像样的墓。”
顾临渊忽然笑了。
那笑极短,极冷,像刀锋在铁皮上刮过。他笑着笑着,肩膀就抖了起来,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雨,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抬起左手。第二枚刻痕在他掌心猛地一跳,像有人从里面撞门。整间茶室的灯光都像被那枚刻痕吸了一下,暗了半寸,又亮回来。
“我师父的墓,不用你修。”顾临渊说,刀已出鞘,横在两人之间。刀身青纹流转,像江面上的夜雾被风卷了起来。
“我今晚来,是想看看,你这样的东西,血是什么颜色。”
他动了。
刀光从桌面上方横切过去,把那只紫檀桌劈成两半。茶具碎了一地。裴策没躲,他像是早算好了这一刀,只歪了歪头,让刀刃贴着他的咽喉擦过。刀气掠过,把他身后的墙纸撕开一道长口子。
“好刀。”裴策赞叹道,像在品一口陈年佳酿。他往后退了两步,正好站在窗前。江风从打碎的玻璃里灌进来,把他的唐装吹得高高鼓起。他身后,整面墙的窗都在往下掉玻璃,像下了一场透明的雨。
顾临渊没有给他再退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出了。这一次,刀是朝下劈的。刀锋从裴策头顶落下,带出一道极细的青色弧线,像要把这五层楼都劈成两半。裴策终于抬手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极浓的黑气,像他手心里藏着一个黑洞。刀劈在黑气上,发出一声非金非木的闷响。
两人同时被震退。顾临渊后背撞上墙,口中的铁锈味涌上来。他没咽。他把那口血吐在肩后的墙面上,像给自己的影子添了一笔极深的红。
裴策没有追。他甩了甩手,黑气散去。他抬头看顾临渊,笑着:“你的刻痕只醒了一枚半。想杀我,还早。”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喊。
“顾临渊!”
是白露的声音,又尖又急,从大雨里穿进来。顾临渊没有分心。可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裴策身后那扇破窗,扫过楼下江岸,扫过一道正从雨幕中踉跄跑来的影子。白露怀里抱着一个铁箱子,跑得跌跌撞撞。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被雨淋透了,背佝偻着,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折的老树。
是老陈。
顾临渊握刀的手猛地一抖。
裴策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准备了三年的人,发现棋局上多了一枚他漏算的子。
“你师父的遗物,还是到了。”裴策轻声道。
顾临渊没有接话。他忽然把刀收回后腰,整个人像退潮一样,从茶室门口掠了出去。他没有走楼梯,直接从三楼的破窗一跃而下。
风从他耳边撕过。他的影子在江面上掠过,像一只被惊飞的鸟。白露在楼下仰起头,嘴唇张着,看着他从雨幕里落下来。身后,老陈已经瘫坐在江堤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根拐杖。拐杖头上,赫然多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那珠子亮得像一滴刚流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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