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本子很随意地翻到新的一页空白,铅笔头在指尖稍作转动,如同握着什么令箭一般。
唰唰唰……
略显稚拙的铅笔字行云流水、快速却又清晰地铺满了纸页最上方。
……
夕阳像个沉甸甸的大柿子,挂在轧钢厂高耸林立的烟囱顶上,把西边的天空晕染成一片暖烘烘的橘红。下班的电铃声悠长地在厂区回荡,穿着各色油腻工装的人们如开闸的潮水般涌出各车间的大门。
喧哗声、自行车铃声、呼喊同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天劳累后的松弛,流向厂区大门那几个巨大的铸铁拱形门洞。
李砚堂没急着汇入这股洪流。
他去了澡堂,舒舒服服地泡了半小时,热气蒸腾的水池洗去的不只是身上的油污灰尘,更像是一种褪壳仪式。
当他在弥漫着廉价肥皂蒸汽味的更衣室里,换上那套崭新的、带着独特硬挺感的藏青色中山装时,连旁边几个老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人靠衣衫马靠鞍。笔挺的衣领衬得下颌线条更加清晰,原本藏在破旧油污工装里的年轻身躯被这象征着身份的行头勾勒出来,焕发出一种崭新的精气神。
那身承载着“钳工学徒”印记的灰蓝工作服,被他毫不犹豫地卷成一团,扔进了澡堂锅炉房那熊熊燃烧的炉膛里。布料遇火蜷缩焦黑的瞬间,仿佛一个过去的影子被彻底焚尽。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上的铜扣,迈步走出澡堂。
此刻的他,眼神沉稳,步履从容,任谁也想不到就在半天之前,他还是钳工车间那个被人呼来喝去、沉默寡言的学徒工。
走到厂大门附近时,人流已经稀疏了许多。
大多数工人急着回家吃饭,只有零星几个洗得慢的还在往外走,与之相反的是,另一股深蓝色的人流正逆着夕阳涌入厂区——这是炼钢车间接替夜班的工人。
通红的炼钢炉永远不熄,如同轧钢厂跳动的心脏,这些人要接着白天兄弟们的岗位,继续在高热与轰鸣中搏击钢花。
他们的工资待遇是车间里最高的,技工等级、高温补贴、夜班补助,食堂开小灶优先供餐……李砚堂看着这些沉默而坚毅的身影,心里也曾想过,若没有调去招待所,走这条路也不错。
再苦再累,那钢铁是自己淬炼的,前途是自己能把握的硬实力,总好过在易中海手下当个窝囊牛马,看不见一丝光亮。
“何师傅,才下班呐?”
前方传来熟络的招呼声。
李砚堂循声看去,几个夜班工人正笑着跟一个刚从厂门内挤出来的身影说话。
正是食堂的大师傅何雨柱,绰号“傻柱”。
他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里此刻透着点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手上拎着六个长方形铝制饭盒,用一股粗麻绳系成的网兜紧紧地兜着,沉甸甸地坠着他手腕。
他特意等到人散尽了才出来,为的就是避人耳目。
不过这在工人们中间早已不是秘密,尤其今天还是个大日子——元宵节。厂里的领导们晚上宴请了区政府的干部,这顿招待餐档次自然不低,剩下的“汤汤水水”自然也让食堂管事儿的腰包鼓胀了不少。
瞧傻柱这笑纹,恐怕今天的“剩菜”量,远超平时一倍不止。
“可不嘛,灶头不得收拾利索了?不像你们,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傻柱笑呵呵地回应,用那油光光的胖手指了指网兜。
“喏,晚上那顿剩下的,一点豆角烧肉,萝卜丝,还有个清炒白菜,米饭用鸡蛋碎炒了一下,还顺了半锅他们没咋动的酸菜汤,晚上自己热热。”
几个夜班工人眼里流露出羡慕。
“嚯!柱子哥,今儿你这剩菜可真是过年了!赶上好日子了嘿!”
“嗐!啥叫赶上?”
傻柱眉毛一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小得意。
“再怎么说,也不能亏待了咱们炼钢车间的同志啊!咱这炉子不睡不吃,你们不也熬着?这点东西,算个啥!”
一番话说得旁边人心里舒坦,又寒暄几句,工人们便匆匆往炼钢厂房赶去。
傻柱松了口气,拎着沉甸甸的饭盒网兜,踩着那双特意加了厚厚轮胎底的棉鞋,咯吱咯吱地在傍晚结着薄冰渣的路面上行走。鞋子防滑,但也笨重,走路姿势显得有点憨。
李砚堂就在他前方不远不近地走着。
他没有回头,也没想跟傻柱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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