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二十八章非智商时代(三十二)

科幻边界 子鳞1 科幻网游 | 星际科幻 更新时间: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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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海娱都联邦。全球娱乐产业的腹地。十二座岛屿由跨海大桥和海底隧道连接成一个巨大的环形,环形中心是一座人工岛,岛上竖着一栋九十九层的大楼,楼的形状像一根竖起的食指——它在敲什么,或者它在宣告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楼顶二十四小时亮着一圈蓝光,蓝光透过海雾能看到很远。渔民说那是全世界最亮的灯。渔民已经很少了。海上的渔船大多是自动拖网船,在风浪里无声地来回,船舱里没有人,只有一盏防水屏幕在播综艺节目。拖网拖上来的除了鱼,还有头盔、平板、充电宝,全是防水的,还能用。

柳成言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走进这栋大楼。他今年四十一岁,是“超脑娱乐集团”内容架构部的副总监。手下管着一百三十个AI训练师、五十个内容审核员、二十个脑神经反馈分析师。他的工位在七十三层,落地窗外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偶尔有几艘自动游艇划出笔直的白线。他从来不看海。他看屏幕。三块屏幕,一块挂在墙上,两块嵌在办公桌的弧形支架里,每天十八个小时,他盯着内容分发数据、用户脑波反馈热力图、多巴胺峰值曲线。他能从一条曲线里看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哪一个三秒的节点上开始傻笑,在哪一个三秒的节点上开始发呆,在哪个三秒的节点上从发呆滑向一种被系统标注为“轻度负面情绪”的波谷——然后系统自动弹出一条推送,把下一个三秒换成一只打喷嚏的猫。波谷消失,曲线回升。

他是全世界最擅长做这件事的人。他知道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需要几个三秒才能从愤怒变成放松——七个。他知道一个失恋的年轻女人需要什么节奏的罐头笑声才能忘掉上一段恋爱——每隔三秒笑一次,连续笑四十秒,笑声频段在3400赫兹到4000赫兹之间。超过这个频段会刺耳,低于这个频段会像嘲讽。他知道婴儿对哪种颜色的闪烁最敏感——不是红黄蓝,是品红偏紫,那个颜色在神经反馈图谱里会触发一种介于好奇与满足之间的瞬时反应。他什么都知道。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很严。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年轻时候骑摩托车摔的,无名指上也有。他很少看自己的手。他只看屏幕。上午九点十一分,他的三块屏幕同时弹出一条推送:“集团旗下第七代AI内容生成系统正式上线。代号:母体。即日起,母体将接管全球百分之九十的短视频生产、百分之八十的游戏内容生成、百分之六十的虚拟偶像直播。内容架构部全体转岗为‘母体反馈优化师’。原岗位职责包括但不限于人工创意、脚本撰写、叙事设计,即日起废止。人工创意已不再必要。母体更快。”

柳成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他站起来,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办公区里一百三十个AI训练师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没有人抬头。有人戴着头盔在优化反馈参数,头盔的蓝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对着麦克风低声说着什么,不是跟人说话,是在给母体喂语料。那些语料不再需要完整的句子。母体的语料输入标准已经更新到4.0版本——每一条语料不超过五个字。五个字就够了。五个字足够让AI生成一百条短视频脚本。一条短视频只需要三个字。三个字都不需要是真实的字。“哈哈哈”是字吗?母体认为是。母体认为就可以了。

他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洗手台是感应的,水龙头自动出水,水温三十七度,刚好。镜子上嵌着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今天的快乐指数——绿色,88.3。他伸手把水龙头关掉,拧了手动阀门。冷水浇在手腕上,很凉,凉得打了一个激灵。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很久没有仔细看自己的脸了——眼角有细密的纹,眼袋很深,嘴唇干裂了几个小口子。他张了张嘴,想对自己说点什么,但镜子上那块屏幕里突然跳出了母体刚生成的一条短视频——一只猫从纸箱里探出头,头顶被一根意大利面条砸中。配文是“哈哈哈”。他下意识地笑了。笑完之后他盯着镜子里那张正在笑的脸,愣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那只猫和意大利面条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下午,柳成言收到了第二份通知。集团与政府联合推出“母体家庭计划”——员工可自愿申领一台家庭版AI终端,接入家庭内部网络,替代父母完成睡前故事、作业辅导、情感安抚、性格塑造等全部亲子功能。通知文件里有一句加粗的口号:“让母体替你陪伴孩子,比你更懂孩子的快乐。”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连续使用满两年者,可申请免除亲子口头交流义务。孩子将自动纳入‘静默下一代’培养计划。”

柳成言把那台家庭版AI终端领回来了。不是他要领的,是公司统一发的。每人一台,不领也要领,工号自动绑定,不激活扣绩效。他把终端放在车后备箱里,开车回家。车是自动驾驶的,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碰方向盘。车载屏幕上在播一档脱口秀,脱口秀演员是一个AI生成的虚拟人,讲的笑话每一段刚好三秒。三秒一个包袱。三秒一阵罐头笑声。从公司到家,二十五分钟车程,他听了五百个笑话。一个都没记住。

他家在第四岛的半山别墅区。房子很大,三层,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修剪成球形的灌木。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客厅里,妻子坐在沙发上,头上戴着神经头盔,正在做“愉悦冥想”——这是集团内部员工福利,每天一小时,强制参加。妻子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呼吸均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她听到开门声,摘下头盔,看了柳成言一眼。那个眼神他认得——不是“你回来了”,是“你是谁”。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消失了。妻子笑了笑:“回来了?”

“嗯。”

“今天公司发了个东西。”柳成言把那台家庭AI终端放在茶几上。包装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妈妈,爸爸,让我来陪你们的孩子。”妻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蛋形的白色装置,没有按钮,没有屏幕,只有一个感应灯。感应灯亮了——柔和的粉红色,一闪一闪,像心跳。妻子用手碰了一下那颗蛋,蛋壳自动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极小的全息投影镜头,投射出一个巴掌大的虚拟小人。小人是一个微笑的小男孩,穿着连体睡衣,眼睛很大。他对着妻子鞠了一躬:“妈妈好!我是小言,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家庭伙伴。我会讲故事,会唱歌,会辅导作业,会记住每一个家庭成员的生日和喜好。你们不需要再为陪伴孩子而烦恼——把烦恼交给我。”

妻子看着那个小人,笑了。是真笑,眼角起了细纹,和屏幕上那种精确的微笑不一样。“他好可爱。”她伸出手指去碰那个虚拟小人的脸,手指穿过全息影像,小人配合地做出一个被触碰的表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柳成言站在旁边。他想说点什么——说这个东西会取代你。说孩子以后不需要你讲故事了。说它比你更懂孩子的快乐,比你我加起来都更懂。但他没有说。因为那个虚拟小人开始唱歌了,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旋律很简单,只有三个音符。妻子跟着哼起来。她哼得很开心。

女儿的房间在三楼。柳成言上楼,推开房门。女儿小满今年七岁,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练习本,本子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她在写字。小满还能写字——这是柳成言偷偷教的。集团禁止员工向子女传授非数字化的书写技能,因为“手写会干扰神经反馈信号”。但他偷偷教了。他教了一年,从握笔开始教。小满学得很慢,经常把笔握反,把纸戳破。但她学会了。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爸爸”“妈妈”。今天她在练习本上写的是“月亮”。柳成言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月”字的第二横写长了,戳到了格子外面。“亮”字的口字旁写成了一个圆圈。

“爸爸,你看。”

“好看。”

“老师说不能用笔写字了。学校发了新平板,上面有画图软件。但画图软件里没有月亮。只有太阳。系统预设的太阳。我画月亮要用灰色,系统里没有灰色。灰色被删了。”

柳成言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深褐色,睫毛很长,瞳仁深处有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他把手放在女儿肩膀上,想说很多话——说灰色很重要,说月亮是灰色的,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快乐。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藏着。”小满点了点头。她把练习本合上,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盒旧积木压住。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柳成言身后——那颗蛋被他带进来了,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感应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粉红色的光。那个虚拟小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小满的平板上冒了出来,正站在屏幕边缘对着小满招手。“姐姐好!我是小言,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专属伙伴。你想听故事吗?我会讲三万个故事。每一个都很好笑。”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柳成言腿上。“爸爸,我不想要它。”

“为什么?”

“它说每一个都很好笑。我不想要每一个都很好笑。我想要不好笑的故事。不好笑的故事也是故事。”

柳成言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颗正在闪粉红色灯光的蛋。女儿说它说每一个故事都很好笑,她想要不好笑的故事,她害怕不好笑的故事不再是故事。女儿今年七岁,已经知道用“也是”造句,知道世界上存在不好笑的东西,知道不好笑的东西值得被讲出来。他曾经以为这是最基本的人类能力,就像呼吸,就像吞咽。但现在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不一样。不一样让她害怕。害怕让她靠在他腿上,手指攥着他的裤腿,攥得很紧。柳成言想起了自己刚入职那一年,那时平台的口号还是“让每个人都有创作的权利”。第一年:从十五秒改成了三秒。第二年:从三秒改成了只需点赞。第三年:只需眨眼。第四年:只需呼吸。第五年:不需要呼吸——脑波直接接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花了二十年,爬到了这栋九十九层大楼的第七十三层,参与建造了一台能够替代全人类思考的机器。现在这台机器要替代他给女儿讲故事了。替代他,而不是帮助他。帮助是它做你做不到的事,替代是它做你本来能做到、但选择不去做的事。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他花了二十年才弄明白。

他弯下腰,把那颗蛋拿起来,翻到底部。底部有一行小字,印在白色塑料壳上,几乎和壳面融为一体,不凑近根本看不到。小字写的是“使用寿命:直至用户不再需要为止。不可手动关闭。不可恢复出厂设置”。他把蛋翻回来,放回门口。他坐在女儿的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不是钢笔,是铅笔。铅笔是集团上个月发的,每人一支,用来在平板上触控。他把铅笔放进小满手里。小满握着铅笔,在练习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半页纸:“今天老师教我们用表情包回答问题。我没有用。我举手说的。老师让我不要举手。她说开口说话会影响其他同学的快乐体验。我不说话了。但我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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