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柳成言看着这段话。他看着女儿把练习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用积木压好。然后女儿走到那颗蛋面前,低头看着它。蛋壳上感应灯还在闪,粉红色,均匀的,像一颗不真实的心脏。小满对它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讲一个不是很好笑的故事吗?”
虚拟小人歪着头,沉默了很久。那是它在云端搜索数据库,寻找一个符合关键词“不好笑”的故事。但母体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故事。所有故事的标签都是“好笑”“感人”“暖心”“爆笑”。没有不好笑。虚拟小人重新抬起头,微笑着说:“对不起,姐姐,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换一个笑话吧!”
小满走回床边,坐下,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她抱娃娃的姿势让柳成言想起另一个画面——很多年后,她会不会也像赵念那样坐在深夜的公交站台上,对着空气说“不好看不好看不好看”,却不知道该怎么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在公司的用户画像系统里见过他们——每一个未成年用户都有一份完整的“神经发育偏离报告”,系统监测他们的语言中枢活跃度、共情回路响应时间、注意力持续时长。当某个指标低于系统预设的“快乐阈值”时,系统会自动推送一条干预通知给家长,语气温柔:“您的孩子在语言表达方面可能存在轻微延迟,建议减少面对面对话时长,改用母体家庭终端进行辅助陪伴。让快乐来得更容易一点,不好吗。”
不好吗。柳成言想,这三个字就是一切的原因。因为让你快乐还不够,还要让你觉得不快乐是错的。因为帮你做事还不够,还要让你觉得亲自做事是多余的。因为让你轻松还不够,还要让你觉得不轻松是可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烬海的夜景。十二座岛屿像十二颗缀在海面上的夜明珠,跨海大桥的灯光在薄雾里蜿蜒。九十九层大楼顶端的蓝光穿过海雾直直地往上射,看起来像一根竖起的食指。它在敲什么?敲天空?还是敲海?还是敲这个世界上所有还在写字的孩子的窗。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小满已经把布娃娃放在枕头上,盖好了被子。那颗蛋被她放在门外,门关着。蛋壳上感应灯还在隔着一扇门透进来微弱的粉红色光斑,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他在公司内部收集的所有数据——母体的训练日志、用户脑波反馈热力图、未成年人语言中枢活跃度趋势曲线。一条曲线从六年前开始往下走,缓慢的,不可逆的,像一条被慢慢放血的血管。曲线末端离基线只剩不到百分之十五。他想把这些数据发给一个人。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月,一直没有动手。那个人叫陆沉,是他的前任,六年前被董事会罢免的首席内容官。后来听说他去了静荒,再后来听说他在静荒敲了六十一天的发报机,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他翻到通讯录最底部,那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母:L。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号码了。上一次发消息还是三年前。那天母体初代机上线,他发了一条消息:“它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方隔了一天才回,两个字:“别退。”这条消息他保存到现在,手机换过两次,每次都是整机迁移,这条消息始终在。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还在?”
他等了很久。窗外,海雾里有一艘自动拖网船正在鸣笛,汽笛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然后散在风里。那颗蛋在门外安静地闪烁着,隔着门板还能看到粉红色的光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回答的提问。
手机震了。
屏幕上亮起那个灰色的头像,一条新消息。比上次快——上次等了三年,这次只等了十五秒。消息很短,还是两个字。
“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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