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红颜皆薄命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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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顾玉卿几乎只在报纸里面也看到过，当面听人讲，还是第一次，这让她感觉很新鲜，也倍感亲切，“我大表姐也经常这样讲，她总是讲要为女性权利争取，哪怕牺牲在所不惜，说中国女性被作为囚徒样的生活了几千年，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你的大表姐，那是陆文秋吧，她可是咱们南京城的名人，她还是我的表嫂呢。”俞凤仪笑道。

顾玉卿想，南京城这样大，陆文秋怎么会是名人呢？看看俞凤仪那狡黠的神情，便也明白了。陆文秋有些离经叛道，她最有名的事情就是经常身着男装跑到戏园子里看戏，这在南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们口耳相传，很快就传开了。

顾玉卿想到这里也笑了，“表姐总是敢为人所不敢为，她说这是开风气之先。”

“好一个开风气之先，实在是女子表率。几时也请你表姐来我家里坐坐，与你们年轻人谈谈，我这老头子也年轻了许多。”

“爷爷，你一点都不老，你的思想可比很多年轻人还年轻呢。”

“大表姐现在日本呢，等她回来，我一定邀请她来拜访您老。”顾玉卿很是客气，其实表姐几时回来，她一无所知，她去年才去日本，没个四五年估计是不会回来的。

“嗯，我家这疯丫头很有点像你表姐，胆大妄为。不过，我以为女孩子像她这样才好，敢想敢做，不能唯唯诺诺，敢想不敢做，更有甚者，想都不敢想，没有自己想法的人生，可不是只有稀里糊涂的得过且过嘛。”

顾玉卿的父亲虽然也是个维新人士，可思想也没能开明到这样一个地步，顾玉卿听了，频频点头，俞老先生就看着她笑。

顾玉卿道：“古人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女人，在家靠父兄，出嫁靠丈夫，我总想着，这世上的事情很难靠别人的，天底下也不是所有父兄都有能耐养活家人，至于丈夫，只怕就更靠不住了，他能养得起一个就恨不能养两个，女人为了点子生活费而跟另一个女人抢丈夫，想起来也是没意思的事情。”

她想起在秦淮河畔遇到的郑小玉的事，就说道，“前些日子，我跟表姐表哥们在秦淮河畔游玩，看到一个被亲爹卖去畅春园的小姑娘，因为想逃跑，被打得遍体鳞伤，听监管的巡警讲，被父兄卖去的也不少。要是，父兄早早逝去，就更是没有活路了。所以说，凡事还得靠自己，我外婆的母亲，当年就是靠着给官宦人家女子教学，养活一家子人呢。要是有那样机会，我也愿意去教学，让更多女子接受教育，而不是家畜一样的被豢养在屋子里。”

“被亲爹卖去畅春园？”俞凤仪惊道。

顾玉卿点点头。

“战乱时候，鬻妻卖子是常有的事情。”俞老先生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一点都不惊奇，他随口说了一句，两个姑娘都有些沉默了。

“如今勉强和平了，但时事多变，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不过，我向来赞成女子走出家门，不要当个依附者，寄食于人，关键时候可还想怎样呢？”俞老先生继续。

这时有人进来问他问题，他回答完了，站起来笑道，“走，一起去吃个便饭，我们好好聊聊。”

顾玉卿见他兴致很高，便也点头应了，与俞凤仪一起，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走出了屋子。

俞家是一个大家庭，好几进院落，房屋足有上百间。他们原先待的是俞老先生的书房，一路出来，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到客厅。

“我家是四世同堂，我祖母也还在呢，大伯、二伯，还有我爸，都住在一起，我大哥已经成亲了，有了小侄子，特别可爱，我一会儿抱来你玩。”俞凤仪笑道。

顾玉卿随着他们走到上房，仆人们一个个与俞老先生打招呼，他笑容可掬的，一点架子也没有。一会儿，听见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传过来，“爸，你怎么过来了？”随后才听到脚步声。

“爸，我还带了一个朋友来。”俞凤仪忙跑过来掺着中年男人的胳膊，指着顾玉卿道。

“哦，这就是前几天，你说起的那个姑娘吧，经都抄完了？”俞凤仪的爸爸说道，最后一句却是看向顾玉卿的。

顾玉卿笑着施个了礼，“俞伯父你好。”又说，“《金刚经》没多少字，抄起来也容易，俞老先生为恐我心不安，特地找了这么个差事让我做，抄这么一部经，其福德更甚于七宝供奉，我岂有不赶紧抄完之理？”

俞老先生和俞秉钦父子俩看她如此通透，很是高兴。

俞老先生拿起那部经书递给儿子，“你看，顾小姐的字可比凤仪强太多了，我就知道这姑娘必是大有学问的，小小年纪能把字写到这个份上，一看就知道是下过苦功的。”

顾玉卿想起小时候练字，不知道被父亲敲了多少回手板心，多少次练得手腕酸软，父亲也不让她歇手，那时很是怨恨，如今却是想要父亲来敲手心也是不可能的了。

看他们父子、父女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俞秉钦翻看着经书，最后看到落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祖籍可是安徽芜湖？”

顾玉卿点点头。

“爸，玉卿姐是盐运史陆家的亲戚，是文秋表嫂的表妹。”俞凤仪说着这些关系，自己也笑了。

“陆士宏？对，对，他是你的舅舅？”他点点头道。

“爸，你怎么知道？”顾玉卿还未答话，俞凤仪率先问道。

“我与你父亲是光绪三年的同科进士，当初一起在翰林院学习，光绪六年散馆，我讨了个便宜回到了南京，你父亲留在了京城。”他忽然想起顾守贞在前年病逝，不便提起他人伤心事，可话题到这里也不能硬停住，看了看那佛经，“你父亲的为人跟他的字一样，人人称颂，我一见就知，实在是家学渊源。”

俞老先生这才知道，顾玉卿是顾守贞之女，顾守贞在任上病逝的消息，他也听儿子说过，当时还颇为感慨，这时才明白何以顾玉卿年纪轻轻就会有那样一些感悟了。

他拍了拍顾玉卿的肩膀，“孩子，天下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顾玉卿听了这话，差点掉下泪来，很是感激的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