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剑 第十一章 他死了

唐秋月面对着的，是置剑的木架。木架后还有件用黑布蒙着的东西，一件长长的方方的东西。

唐秋月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寒意，从心头一直冷到足底。她已感觉到某种不祥的事。她想问，可是她不敢问。她甚至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只希望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可惜她没有错。这块黑布掀起，露出的是口棺材，崭新的棺材上，仿佛有八九个字。

唐秋月只看见了三个字：“岳春花……”

大厅里灯火虽然依旧同样辉煌，可是无论多辉煌的灯光，都已照不亮唐秋月的心。因为她心里的光华已消失了。

剑的光华已消失了——

惟一能杀她的那柄剑！

“春花已死了十七天。”

那当然绝不是死在谢小玉剑下的，没有人能击败她！绝对没有任何人。

惟一能击败她的，就是命运！

——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命运，也许就因为她的生命太辉煌，所以才短促。

她死得虽突然，却很平静。老人的眼中虽已有了泪光，声音也还是很平静！

“我并不十分难受，因为她这一生已活够，她的生命已有了价值，已死而

他忽然问唐秋月：“你是想默默的过一生，还是宁愿像她这样活三年？”

唐秋月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你是愿意做流星？

还是愿意做蜡烛？

——流星的光芒虽短暂，可是那种无比的辉煌和美丽，又岂是千万根蜡烛所能比得上的？

大厅虽然灯火辉煌，唐秋月却宁愿走入黑暗。

远山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唐秋月忽然道：“你刚才告诉我那些事，并不是因为你已将我当作个死人。”

当然不是的。

岳春花已死了，她怎么会死？

唐秋月忽又回头，面对着岳天朝，道：“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

岳天朝淡淡道：“因为我知道你是来送死的！”

唐秋月道：“你知道？”

岳天朝道：“我看得出你对春花的佩服和尊敬，你已自知绝无机会击败她。”

唐秋月道：“但送死却不是件值得尊敬的事！”

岳天朝道：“是的！”

他在笑，笑得却已有些凄凉：“至少我就尊敬你，因为我绝没有这种勇气，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而且已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已低沉如叹息。

秋风也低沉如叹息。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了一个人，一柄剑！

一个人，一柄剑。人的动作矫健如鹰，剑的冲刺迅急如电。

这个人是在岳天朝背后出现，这柄剑直刺她的后心。

等到唐秋月看见时，已来不及去替他抵挡了。

岳天朝自己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叹息着弯下腰，去拾起一片枯叶。

他的动作很缓慢。他去拾取这片枯叶，仿佛只不过是因为心里的感触。

他的生命已如这片枯叶，已枯萎凋落，可是他恰巧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剑。

在这一瞬间，剑光明明已刺在他的后心，却偏偏恰巧刺空。这其间的间隔，只不过在一发之间。

冲过来的人力量已完全使出，收势已来不及，整个人却从他背脊上翻了过来，手里的剑就变成刺向他对面的唐秋月。

这一剑的余力仍在，仍有刺人于死的力量。

唐秋月不能不反击。她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

这个人凌空翻身，落在七尺外，铁青的脸上还带着醉意。

“谢小玉！”

唐秋月失声而呼，声音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惋惜。

谢小玉看着她，眼睛里也充满惊讶和恐惧，想开口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她的咽喉上忽然有一缕鲜血涌出，然后就倒了下去。

秋风仍在叹息。

岳天朝慢慢的拾起了那片枯叶，静静的凝视着，仿佛还没有发觉刚才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个人的生命如枯叶般凋落了。木叶的生命虽短促，明年却还会再生。

人呢？

岳天朝又慢慢的弯着腰，轻轻的将这片枯叶放在地上。唐秋月一直在看着她，眼色中充满了仰慕和尊敬。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这老人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武功已到了化境，已完全炉火纯青，已与伟大的自然浑为一体。所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酷寒来临的时候，你看不出它的力量，它却在无形中使水变成冰，使人冻死。

“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

她这种“平凡”又是从多么不平凡中锻炼出来的？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平凡”两个字？

唐秋月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她虽然已看出很多事，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她久已学会沉默。

岳天朝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夜已很深，你已该走了。”

唐秋月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