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术教官之风云乍起 第一章 白虎战士

我们这儿私下单挑叫打抢手，抢得赢就是大哥，就是天王老子，该你龟儿子屁眼翘，可以拿出去吹空龙门阵，去到处显摆。我的师傅张舜天，是打抢手的好手，赢过无数高手，却为人低调谦和，从来不吹嘘自己。

他是我习武的第六位师傅，总爱穿旧时候的一身灰色长衫，走起路来呼呼有风，说起话来，却柔风细雨。我跟他学了三年武术。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离开重庆后，就很少见到他,却不时想到他，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把他的亲历故事告诉我的后人。

我这一辈子习武，有七个师傅，三个是解放前江湖上的“九梁十八柱”，另四个也是隐于市井的高手。我私下偷偷的称他们为“江南七怪”。说起这七人，我脑海内时常会闪现他们练武时的样子，我们这儿称练武为“操扁挂”。他们操扁挂都是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绝招。究其原因，主要是八年抗战，全国各门各派都来重庆讨口饭吃。那个时候风云乍起，龙争虎斗好不热闹，甚至搞得比十里洋场上海滩还风生水起。那八年一点一点播下的国术种子，慢慢的就在重庆这块尚武好斗的地盘上开花结果，直至今日江湖上还流传着当初的英雄传说。

说到“提劲打靶”，就要说六师傅。六师傅的名头不在解放前的“九梁十八柱”之列，也不在“四大金刚”之中。他的江湖地位早已超出了虚名，就如同一尊佛，在江湖的这座大殿里明摆着。轻他的人，就喊一声“三”，还带个儿化音。尊他的人就喊他一声“长官”。什么原因？自小在重庆长大，认识的人多，有点名气，常被人提起。说长官，也并不是他当了多大的官，是因为他当过国民党军队的国术教官。他当教官，讲的是玩国术，不要命。他教的手下的兵也跟着不要命。都说四川的耗子，重庆的兵。重庆的兵真是耗子中的油子，玩山地野战，谁也不虚。在抗战的时候，光着膀子，跟日本人拼，杀红了眼，身上砍出的血就像喷泉一样飚。他们握着死神的手，和侵略者血战到底，一个个挺着倒下，一个个又爬起来继续战斗。最后才杀出了名头，冒了尖。因为士兵们的肩头绣有一头白虎，一个个又似白虎一样勇猛，他们就日本兵被尊称为“白虎战士”。从此江湖上没有人不伸大拇指说，白虎战士拼刺刀顶呱呱，猫杀的不得了。

三年时光荏苒，我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习武岁月，陆陆续续从他那儿学了不少东西，懂了不少门门道道。始终无法忘记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记得多年以后他跟我说过一段话：“小峰，国术这东西，道深的很，你只摸着了点皮毛。有的东西，给你说，你也懂不起，你要自己悟。今非昔比，从前武术高手都是把命栓在裤腰带上。玩的武术称为国术，练的目的是要人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打响一块招牌，就意味着另外一个名头的消失。现在的武术哪讲什么打打杀杀，它就是一场游戏。戴着拳套闹着玩。”

我不得不承认，他活着的那个时代不同。那时战火纷飞，民族存亡。人命就像狗命一样贱！想活出个人样来，就得拿条命来拼。莫说你军长，师长，团长；土豪，地主，乡绅，说没命就没命，鬼来三更走不在五更催。习武的，练把式的，操扁挂的，求个善终，更难！刀口上舔血，油锅里捞刀，哪个武林高手不是险象环生，提着半条命在活？

他又跟我断断续续说起武林中那些秘闻旧事，我听的也起劲。回去了好给别人摆。想起了，给这个人说一段，又想起了，再给那个人说一段。说了那么多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渐渐知道，爱和恨就像两把刀，世人舞着它又哭又笑，又吼又叫。都是武林高手，都是人生的主角。

闲话少说，先说我和六师傅的最后一次登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改革开放，那时他还没有离世。我陪他去爬南山，我们拿了根木棍进山。拐进山里没有多久，我们就从上山的公路边串进了一片林子里。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这片林子，里面灌木丛生，路不好走。他已上了些年龄，虽然他精神矍铄，健步如飞，但毕竟年事已高，我甚至担心他会一不小心摔伤。好在没走多久，我们就停了下来。这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这地方有不少隆起的坟包，我知道这是解放前埋死人的地方。

他拿棍子刨了刨周围的灌木和杂草，再用脚把小的灌木踩弯。我才发现是一个不大起眼的墓。他跟我说：“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还想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他继续说：“是个女记者，解放前国民党军方的记者。解放前夕死了。”

女记者？我心头咚的一下，有几分吃惊，没想到师傅还有如此红颜知己。我们费尽周折来祭奠她，想必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你们关系很好？”我就问。

六师傅没有正面回答，表情凝重说：“她跟我学了一年的武。也没有拜师，算半个徒弟，以前在她的报纸上，写了几次我的报道。”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师傅是名人，解放前的武林界鼎鼎大名的三元铁手。他的门派是重庆城第一大门派，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干老头，有着惊人的功夫和独步江湖的地位。

六师傅从地上捧了一把土撒在坟头。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清明节的前一天。

他再捧了几把土，拍拍手，又跟我说：“死的可惜。那么年轻就死了，死在我前头。---记得在37年底，她采访我，问我：抗战胜利后，你准备做什么？我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死了。她安慰我说，张长官，你不会死，你一定会看到小日本投降的那一天。我跟她说，作为一个军人，一个下级军官，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我们的宿命。我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我笑了，六师傅根本就没有死。我就插言道：“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跟鬼子拼了八年！九死一生，侥幸拣了条命。”

他随后拉开了他的衣服，我看见了他腹部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上仍然可见缝针留下的针孔小点。他回忆着说：“我一把大刀，对方三个训练有素的鬼子，其中一个功夫好的捅了我一刀，割破了我的肠子，我差一点就没能活下来。”

“那三个鬼子呢？”我当然好奇。

“我砍了。”他看似轻松的说了一句。

我知道六师傅身上伤痕不少。习武之人，有的伤是荣耀，有的伤是耻辱，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从来都不敢问受伤一事。

他接着说：“45年8月，我们得到了日本投降的消息，重庆城连放了七天七夜的鞭炮。第二天，我在军部顶楼开会，她追了过来，采访我。问我：“你看我说的好准，你没事。现在你又准备做什么？我回答他，我准备饿死。”

我听到这差点笑出声来。师傅有这么高深莫测的功夫，会没有饭吃?怎么说出这句话来?

师傅也意识到我的惊异，看了我一眼，转向坟头，眼里充满复杂的神色。继续说：“她当年也是非常的奇怪，睁大眼睛问我，张长官，你怎么说，你会饿死？我答复她，我教士兵用武术去杀人，去杀日本鬼子。现在抗战胜利了，世界和平了，我作为军队的国术教官，没有用处了。我们的国家最终将成为法治国家，我的那些武术技巧都是用来杀人的，法律是不允许的。”

嗯，这话倒说得有那么一些道理。

那个时候的人民在军阀混战后，又遇到外敌入侵。经历了绵绵的战火，总是徘徊在绝望的边缘，太渴望和平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紧接着就是三年解放战争。

三年解放战争后，重庆解放了。师傅留在重庆城，因为他有着特殊身份，政府并没有因为师傅的国术教官生涯而处分他。而是破天荒的让他进了重庆的一家兵工厂上班。也许就是念在师傅抗战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其实像师傅那种在国民党军中任国术教官的人并不少。有的已经在抗战中战死，有的侥幸活了下来。他们是那个时代武林界另类的人，他们才是天朝武术的脊梁。

我和他离开了那个女记者的坟头，登上老君洞山巅的峭壁上。江对面就是有着龙盘虎踞之势的重庆城。万丈霞光正慷慨的笼罩着这个古老又倔强的城市。

师傅的眼里一定是一片红色的山城，又会让他想到年轻时那个血色的山城。还有他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士官生涯。那是他生命中的光辉岁月。他笔直的站在山巅，眺望着这个城市，久久的一言未发。最后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段话：“我靠功夫吃了一辈子的饭，吃的是血饭。拿着身家性命在要饭吃。都说练功的人，功夫深了，可以养家糊口，可以强身健体，也可以让人死于非命。我此时还留有这条老命，并不在于我多么刻苦上进，而在于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会儿，提高了声调说：“我只是一个幸运的人。是老天爷眷顾我们这种人，不能断了国术这根脉！国术要传下去！小峰，你要倍加努力，功夫才能日益精进，天天进步。唯师也是如此，勤练不辍，不敢有一日懈怠。”

下面这部小说，是用以纪念抗日战争时期，像张舜天这样的众多国术教官。我用第三人称来写那一段故事。

注：小峰，张舜天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