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擎苍传 6、中医论证

再按几次，黎擎苍就停下了推拿的动作，这个用来缓解痛苦的技法，初次用效果会非常明显，但多按几次就像打预防针一样，打过一次再打第二次一样的也没多大效果，所以也没再再按下去的必要了。他冲着刘亚兰憨笑两下，“半个多月前，你是不是感冒过一次，当时感觉恶寒无汗，头颈疼痛，但是并不发烧？”

“荒谬！”

赵伟毅在人群中低低地说了一声，让你摸下手腕子，你就敢说病人得过感冒，那要让你摸个脚脖子，病人岂不是还要得个半身不遂？他从不相信中医，认为那都是骗人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但凡他能信一丁点，市人民医院的中医科也不会没落到只剩下几名大夫。

当然，他现在也是急了，就如同逼急了的兔子，见人就咬。更何况是他深恶痛绝的黎擎苍。

谁知刘亚兰“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惊讶至极。

赵伟毅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看刘亚兰的反应，他就知道那个实习生又说中了。这都能猜中，这怎么可以猜中呢？

差不多一个月前，刘亚兰到下面分公司考察，确实小病了一场，症状跟黎擎苍说得一模一样。但是因为不发烧，她只当是普通的头疼，吃过两片止痛药后，那些症状就消失了，所以刘亚兰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来后也没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是丈夫熊凯文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跟我现在的病有什么关系？”刘亚兰问到，就在几分钟前，她还是完全不看好这个年轻的大夫，但此时此刻，她相信自己的病最终还是要着落在对方手上。

“你这个病，叫做太阳阳明合病，是因寒邪同时入侵了太阳、阳明两经引起的。如果我没摸错，当时你应该是受了凉风。”

刘亚兰点点头，现在回想，好像那天天气确实有些诡异，前面还是晴空万里，没几分钟就是狂风暴雨，虽然下面工作人员很快给自己准备好了雨具，但还是在路上吹了一阵凉风，在那之后，自己才出现了那些症状。

“太阳阳明合病的初期，寒邪偏于表，也就是说寒邪会聚在人的体表，表现出轻微的感冒症状。因为寒邪不两立，当寒邪在表，热就会被压迫在体内，最后热迫大肠，就造成大肠传导失职，反应在人的身上，就是大便干燥，排便困难。”

“啊？”刘亚兰又是一声惊呼，这次不是惊讶，而是后悔！她不知道感冒还能引起便秘，早知这样，自己就应该把感冒的事情早一点告诉医院，也就不至于会遭这么大的罪。

她心里是这么想，可事实未必能如她所愿。甚至于肯定不能如她所愿，或者如果她之前来的不是南湖市人民医院，而是去看了个普通的中医倒有可能。

所以现在满屋子的专家医生，此时全都一脸茫然，感冒还能引起便秘？头一次听说啊！各个脑袋里直琢磨，病理是什么，形成机制又是什么呢，到了现在这程度又有没有更好的医疗方案？

夏梦寒心里更加惊骇，刘亚兰的病历是对外保密的，黎擎苍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今天大家又讨论的全是腹泻，也没人提起过便秘的事，师弟竟然只靠着诊脉就全清楚了，厉害啊，就凭这点，已经不输于他的师傅了。当然，她现在也有那么一丝后悔，说起来她还先接触到黎擎苍的师傅呢。如果自己真正愿意把心思放在中医上面说不定也有小聪聪这么厉害吧。

当然对于黎擎苍现在的表现她肯定不会嫉妒，只有羡慕和佩服，还有绝对的放心和轻松了，就凭这些医术，就算最终在市人民医院呆不下去，到那还混不出个名堂来。

“病情继续往下发展，寒邪会慢慢地由表入里，此时情形就刚好相反，在内，因为寒邪凝结在大肠，造成运化不灵，导致腹泻连绵；而在外，因为热聚体表，自然会出现低烧不止的状况。”大概明白自己说的这些病人不大理解，黎擎苍看着刘亚兰就解释道，“你是不是有这么一种感觉，虽然身体发热，但心里头却不热不燥，就好像人在烤箱里，心却在冷库。”

刘亚兰直点头，这年轻大夫的说，简直说到自己的心坎里去了，就跟他自己生病了亲身感受一样，不像赵伟毅那帮庸医，只会挂吊瓶，挂得人心里直打冷颤。

“这就对了！”黎擎苍此时才下了定论，“你尽管把心放宽，这个病没什么要紧的，我开个方子，吃了就会好！”

刘亚兰长舒一口气，不知怎么的，她就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大夫的话，透着一股热情，并且绝对让人产生信任感，让自己听了浑身暖洋洋，这病还没开始治呢，就已经感觉好了一大半。

徐满来暗暗点头，他注意到，黎擎苍的脸上始终挂着微微的笑意，憨厚诚恳，这一点非常难得，就是自己这样的医林老手，也很难做到的。光别的不说，给病人信心这一点就可以媲美宗师风范了。

事实上往往有一些病人，病情本身并不怎么严重，但就是被医生脸上的夸张表情给吓坏了，最后反而越治越重。

不是有这么一个笑话吗，说是有个富家妇女到医院检查，在当值医生经过严格仔细地检查以后，不得不沉重地告诉当事人得了癌症的事实，病人一听结果，立即哭天喊地，不出三个月就一命呜呼。

同一天，另外一个农村妇女也来到了医院，同一个医生在经过检查以后也确认对方是得了癌症，只是医生看见对方一穷二白，也懒得跟对方解释太多，直接不耐烦地对对方说道，“你这病没什么需要看的了，感紧回家吧。”农村妇女听完完全误解了医生的意思，还真认为自己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回到家该干吗就干吗。结果一年后因为偶然的机会再次来到该医院体检，当值医生竟然发现对方体内的癌细胞神奇地消失了。

所以说对于病人而言，医生给予的信心的非常重要的，虽然后面这事例是农村妇女误会了医生的意思在先。

而且这个小伙子很有一套，他知道自己的年轻是劣势，所以上来后不问病情病症，只凭号脉的功夫，再加上一个缓解病痛的技法，就迅速打开了局面，不但取得病人的信任，还振奋了病人的精神状态，同时也将这个病的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

这一手，在中医学里叫做亮山门，靠的全是真功夫，来不得一丁点的虚假。

徐满来不禁在心里头竖起大拇指，这绝对是位优秀的人才啊，比起那些国手，也是不遑多让。就是性子毛躁了点，想到自己之前被冲撞的事，徐满来的心里还有着一丝不悦，恃才傲物，对年轻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当然如果能多加磨练，把这菱角磨掉，国家就又多了一个国手级的大中医了。

对于这点他当然也不会嫉妒，毕竟两人年纪相差太大，他的儿子年纪都比黎擎苍大上那么一点了。另外一点，黎擎苍再厉害，那也只是中医方面，而他自己则是消化内科方面的权威。

徐满来心里正在琢磨的工夫，黎擎苍写好了一个方子，检查无误后，他来到徐满来的面前，态度恭敬地递上方子，道：“徐老，您给把把关，看这个方子合适不？”

这一手完全出乎了徐满来的意料！

说实话，他虽然也了解一些中医，甚至于还专门就某些医学问题请教过中医，可哪能懂中医的方子，但他对黎擎苍的这个态度非常满意，之前心里的那一点点不快，此刻也是真正的云散烟消。

“不错，这个方子还真是不错嘛。”徐满来满面笑容，不住颔首，“我看就用这个方子吧，病情紧急，抓紧时间用药吧！”说着，他将方子又交还给黎擎苍。

“有徐老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徐满来背着个手，心里极其舒坦，虽然看起来前面自己收到了点侮辱，但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医术超群，态度又谦卑，就是自己当年，肯定没有如此风度，今天竟是看走了眼，以后少不得要多关注此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到用场。

赵伟毅有点着急了，敢情这没自己什么表现机会了，并且不止这样，两位领导，还有徐老对自己的印象肯定差到了极点。他眼珠子一转，上前两步提议道：“刘董事长，稳妥起见，是不是辩证一下再用药？我们市人民医院就有几位名老中医，我这就把他们叫来，另外，我在市中医院也认识几位专家，我现在就赶紧通知他们过来。”他倒是忘记了自己一向是瞧不起中医的。

刘亚兰一听这话，忍不住就想给赵伟毅一个耳光，早干什么去了，明明有中医，我住院的时候你不提，确定治疗方案的时候你也不吭声，却告诉我只有灌肠一个治疗方案，难道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话吗？

“不必论证了，我就吃这个药了！”刘亚兰直接拍板，心说我要是再听你的话，还不知道要在这张病床上躺多久呢。

徐满来的心里同样不爽，论证，纯属浪费时间！难道说我的这双眼睛还能看错吗？

赵伟毅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多此一举，已经在刘亚兰的心里被判了死刑，想拍个马屁，还不明白是拍到了马腿上。他还在那里做着“急患者之所急”的表演：“刘董事长，无论如何，这次您一定要听我的，还是论证一下比较好！我要为您的健康负责！”

刘亚兰眉头大皱，索性将头扭到一边，片刻之后，冷冷撇下一句：“马后炮！”心里却在想着，是不是应该向家里的那头老熊吹吹枕头风了。

这一句声音虽小，但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楚。

赵伟毅的那张脸，顿时就相当好看了，一会红，一会白，站在病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天之内连遭两回训斥，那点院长的威风，全都给扫没了。

大家看着赵伟毅，心说你这不是自己找骂吗，只要最后治好了病，即便病人不承认，但领导还不是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功劳有你这院长一份吗？现在刘亚兰对那实习生是无比信任，言听计从，这论不论证的，最后都得吃那个药。你这时候跳出来扯后腿，岂不是盼着冯厅长的病不要好？

徐满来微微摇头，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要死，赵伟毅就这么点水平，也不知道是怎么混上院长的。

事实上赵伟毅当然不会这么无能，虽然他的医术水平不怎么样，但对于为人出世还所以那么一套的，只是今天实在是怒火攻心，急过了头。

整个诊疗过程，熊凯文和刘亚伟都在一旁亲眼目睹，此时黎擎苍拿出了新的治疗方案，又有徐老来作保，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多日来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不少。

“徐老，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在南湖多住上几日，我陪你四处走走看看，权当是散散心嘛。”熊凯文向徐满来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对啊，徐老，山北别的不说，就温泉这点可是出名得很啊。”刘亚伟也邀请道。

“都是份内职责，没什么好说的。”徐满来面露为难之色，“我是非常想在南江多留几天的，只是明天还要为首长主持会诊，您看……”

两人只好作罢，笑道：“首长身边无小事啊！这样吧，等亚兰的病好之后，我一定让和她一起专程去京城登门致谢。”

“其实今天如果不是这位小黎大夫出手相助，差点就耽误了大事，刘省长、熊书记，你们两位真要感谢，就感谢他吧。”徐满来倒还算是心地坦荡，没有贪黎擎苍之功。

有意无意，大家就又都看了一眼赵伟毅，你看看人家李老，这气魄，这风度……难怪你堂堂大院长，今天要挨两次训了。

赵伟毅站不住了，主动请缨，道：“既然是中药的方子，那我去准备煎药的工具。”说完，慌忙出了特1号病房。

熊凯文立刻指示自己的秘书，“小肖，你辛苦一趟，帮小黎大夫跑跑腿，去抓下药。”

医生们集体震惊，乖乖，市委书记的大秘，至少是正处级，对于他们而言那可是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及的人物，现在竟然要给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去打下手跑腿，这事以前哪敢想啊。

“不敢，不敢！”黎擎苍急忙推让。他可不是如赵伟毅这等不知好歹不懂进退的人。

“应该的，应该的。”肖秘书满脸笑容，今天在这这么久，他一直没有说话表现的机会，好不容易才等市委书记开口，岂能让黎擎苍推辞，当下客客气气地就把黎擎苍请了出去。

只是赵伟毅又一次站在了进退两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