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默先掉进网里。
苏照月随后砸下来,膝盖撞在他腰侧,左肩的箭伤又被扯开。他一口气分成三次才喘完,抓着网绳半天没说出话。
“你压到伤了。”
“你先松手。”
陈默低头一看,自己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怪不得刚才没继续掉,合着两个人从崖边一路捆到了这里。
“我松了,你掉。”
“这网承得住。”
“你确定?”
苏照月抬头往上看。白雾把崖口遮得很实,看不见谢无咎。她沉默片刻,膝盖往旁边挪了半寸。
“现在松。”
陈默松开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到网边。苏照月找到绳梯,先用脚尖试了两下,才往下走。陈默跟在后头,左肩每动一次都像有人把伤口重新撕开。
网边系着一块木牌。
承重有限。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正经护山大阵不会挂这种提醒。要么是临时的,要么后面有人住。能杀人,能捞人,还知道维护成本,这地方比玄天宗大部分设施都讲实用。
他顺手摸了一下旁边的石壁,指尖干净。再看挂木牌的绳子,新换的,断口还没起毛。
有人最近来过。
“你在看什么?”苏照月问。
“看安全提示。”
“有问题?”
“一个杀人现场还怕超载,你不觉得挺贴心?”
苏照月把木牌摘下来,翻到背面。那里没有字,只有一道新划痕,漆皮还翘着。
她没扔,收进了袖子里。
网下是湿石板。两个人顺着绳梯落地,前方出现一座旧戏台。
戏台不大,四角挂着褪色的红绸。台下几十张蒲团,灰积得很厚。两边各有一面照影镜,左边碎了,右边还亮着,映出两个一身泥血的倒霉人。
陈默走到台前,伸手摸了一把柱子。
手上没灰。
又摸灯盏。灯芯是新的,油也添得满,最多烧过一两次。
一个没人看的戏台,座位落满灰,灯却有人添。
“最近有人来。”他说。
苏照月绕过戏台走了一圈,没有碰鼓,也没动后面挂着的戏服。她每过三根柱子,就把左边袖口往里折一指,比在山道上折得慢。
陈默跟在后头看了会儿。
她走得很熟。熟到脚会自己避开第三块翘起的木板。她不是在认路,她是在数这一遍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还是怕走错?”
“嗯。”
“这里只有一条走廊。”
“上次也是。”
陈默没再问。
后台比戏台干净。两排衣架贴着墙,几十件黑色长袍挂得整整齐齐,款式跟陈默身上这件一样,尺寸却不同。每件衣服前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名字和场次。
陈默,第三十一场。
陈默,第三十二场。
陈默,第三十三场。
一直排到第三十六场。
陈默停在最后一件衣服前。木牌下方刻着死法。中毒,坠崖,背刺,走火入魔。最短的三个字是“误杀”,刻得比其他都浅。
像有人写到最后一笔,懒得认真。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公司算可替代员工。现在看见这个,才知道什么叫岗位说明书。
直接按消耗品算。
而且工服提前备了三十多套,连离职证明都刻在牌子上。
陈默忽然很想问一句有没有五险一金。
这念头很混账,可总比认真去想“哪件衣服下面埋过谁”好受。他没再碰那些木牌。每件袍子都像提前摆好的遗物,只等下一个同名的人穿进去。
“这些衣服谁穿?”
苏照月没有回答,抬手推开最里面的门。
门后是一间小屋,正中摆着黑色场记板,两边是落满灰的木箱。墙上挂着一份发黄清单,写着每场戏的名字、主角、反派和收尾方式。
第三十七场:问剑台。
反派陈默当众伏诛。
女主苏照月存活。
备注:不得提前知情。
陈默把这几行读了两遍。
他识字,也看得懂“伏诛”是什么意思。名单上已经有三十六个陈默,每一个都死在这座山里,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你知道这是哪儿。”他说。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三次。”
陈默转过脸。
苏照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块承重木牌。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提前在心里称过。
“第一次,我以为你真是盗药的人。”她说,“第二次,我提前去查药阁,齐长老死了。第三次,我告诉谢无咎,他把事报给掌门,问剑台提前封山。”
“然后?”
“火烧完,我又在山道上醒来。弟子说齐长老刚从药阁回来,谢无咎在问剑台等我,药瓶还在你床下。”
陈默靠着桌沿坐下。肩伤扯得他直皱眉,脑子倒比刚才清楚。
“你一个人记得?”
“前三次是。第五次以后,有个女人在戏台下面留信。她写得不多,只让我每回先数柱子。柱子上有裂痕,裂法不一样。”
“她是谁?”
“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她不再留信。”
陈默看着她。
苏照月卷起右袖。腕内侧有一道月牙形旧痕,上面排着细小刻线。他数了一遍,三十六道。
最后一道还很新,边上留着结痂。
“每回重来前多一道?”
“嗯。”
“谁刻的?”
“我自己。”苏照月把袖子放下来,“醒来以后,如果身上没有伤,下一次就会忘。”
陈默没说话。
他能想出那个场面。一个人回到清晨,身边所有人都不记得昨天,只有她知道再过几个时辰会死多少人。证据带不出去,因为重置以后就没了。也不能告诉太多人,她试过,有人死了。
她只能在自己手腕上刻一道。先疼一次,记住,然后走进同一个坑。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知道路。”苏照月说,“因为这条路我走过三十六次。每次换一种走法,绕一圈还是会回来。”
“齐长老每次都栽赃我?”
“有时候是你。有时候是我。第三十二次,死的是谢无咎。”
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空出来的第三十七个位置终于有了用处。戏台要反派,要女主,也要一个拿剑冲进来的男主。死的人可以换,岗位不能空。
“前三十六次,我怎么死的?”
苏照月看着他:“每次都有一个陈默因我而死。”
“这次没死。”
“快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肩伤。
她说得挺对。
他活过问剑台,只等于把三分钟的节目拖成了二十四小时特别篇。
旁边那面完好的照影镜忽然亮了。
镜里没有戏台,只浮着三行白字。
【离线缓存连接恢复。】
【在线观众:3。】
【重置准备中。】
陈默差点以为系统坏了。
上一场观众一万多,弹幕刷得他连箭从哪边来都看不清。掉到崖底只剩三个,这落差比节目腰斩还快。
【重置条件:一名主演死亡。】
【倒计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三个观众里,第一个先动了。
【观众:撤回了一条消息】在?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能给自己取这种名的,至少不像自动回复。第二个观众叫“无名”,头像用了一块灰布。第三个没有名字,头像空白,连在线状态都没亮。
“三位。”陈默问,“还有活人吗?”
【观众:撤回了一条消息】在。
【观众:无名】惨。
“还有呢?”
空白头像没回。
陈默点点头:“行,至少不是零人在线。节目还没砍。”
【观众:撤回了一条消息】你都要死了还关心节目?
“以前干这行,最怕观众走光。”陈默说,“人一散,节目就真没了。”
他刚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知道以前叫什么。
一个人能记住工作习惯、支付密码、甲方语气,偏偏记不住自己是谁。这比穿越还像黑色笑话。
苏照月走到场记板前,看见“主演死亡”四个字。
“只要死一个?”
“系统这么写的。”
“那就杀我。”
她说得干脆,像在问桌上还剩几根蜡烛。
陈默转头看她。苏照月右手已经握住短刃,刀刃朝内,柄递向他。她没有摆出就义的姿态,也没等他拒绝,只是把刀送过来,等他选。
“你有病?”
“你刚才不是想活?”
“我想活过这一小时,没想活到你死以后。”
“你杀了我,reset会重启。”
“然后呢?”陈默看着她,“下一轮,我照样是被审的反派,你照样在手腕上多刻一道,齐长老照样把药瓶塞我床下。死一个人,只够让这场戏再拍一遍。”
苏照月没有收回刀。
“至少你能多活一轮。”
“多活一轮,然后忘更多。”陈默指了指自己,“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丢了什么?”
“名字。”
“不是台上的名字。”他说,“是我原来那个。现在我回答陈默已经不用想了,别人一叫,我就会回头。可我连回头的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苏照月听完,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分。
她确实没听懂“原来那个名字”有什么要紧。她在这里活了三十六轮,每一轮都有身份。圣女,证人,幸存者,凶手。她至少知道自己是谁。
陈默只剩一个角色名。角色每多活一天,原本那个人就少一点。
“把刀收起来。”他说,“你死了,我连个能证明剧本存在的人都没有。”
“你不信我?”
“我信你能记三十六轮。”陈默说,“我还没信到愿意替你演第七场。”
苏照月看着他,最后把短刃收回袖中。
她收刀的动作很慢。陈默看见手腕上的刻线被袖口盖住,心里那点混账玩笑也淡了。这个人不是想死,她只是已经把“自己死”当成成本最低的方案。
系统还在场记板上方亮着。
陈默抬头:“我申请换个重置条件。”
【驳回。】
“理由。”
【观众不爱看。】
陈默看着这五个字,觉得之前那套内测版已经算客气。至少内测还收集意见,这东西连意见入口都没留。
“观众是谁?”
没有回应。
“三个观众也算观众?”
还是没有。
【观众:撤回了一条消息】别跟它聊了,看下面。
【观众:无名】惨。
陈默低头。场记板下面压着一张薄纸,纸角露在外头。他抽出来,发现是一张名单。
每一行都是名字,后面跟着场次和死法。有几个名字被黑墨涂掉,只剩姓氏。最后一行写着“第三十七场,待定”。
“待定”旁边盖了一个很小的章。
章上两个字:替补。
陈默翻到背面。背面只写了一句:主演不是固定岗位,表现好可以换人。
他盯着“换人”看了会儿,后背慢慢发凉。
如果反派能换,女主能换,男主也能换,苏照月记得的三十六轮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自己又凭什么确定,下一轮醒来的还是她?
“苏照月。”
“嗯?”
“你手腕上的第一道,什么时候刻的?”
她刚张嘴,戏台外忽然响了一声。
【观众:撤回了一条消息】低头!
陈默没看清后面的话,先往下缩。
一道银光从墙缝里横切出来,贴着他头顶掠过去,削断几根头发,钉进身后的木柱。那是一枚薄刃,刃上缠着细线。线通向场外,被人一扯,刃又缩回去,在木柱上留下白痕。
【观众:撤回了一条消息】撤回了一条消息。
【观众:无名】惨。
陈默慢慢站直:“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练手速的?”
没有回复。
空白头像仍然没动。
“算了。”陈默对那个只会说“惨”的观众点头,“你至少诚实。”
【无名】惨。
“下次换个字。”
空白头像终于亮了一下。
【在线观众:1。】
另外两个名字暗下去,只剩那块空白。过了一会儿,上面浮出一个昵称。
【编剧。】
戏台深处,某面镜子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是一下很轻的按键声。
像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键盘。
陈默没看见键盘。
可他听懂了。
这地方确实有人写戏,而且离他们不远。
场记板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处转场。
陈默伸手按上去。木板底下响起第二声轻响,戏台背后的石墙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亮着白光的通道。
通道尽头没有风,地面干净,墙边立着第三十七个衣架。
衣架上的黑袍还是空的。
下面那块木牌已经刻好了名字。
陈默。
【编剧】别进去。
【编剧】第三十六次,就是苏照月把你推下去的。
陈默停在门口。
苏照月也看见了。她没有辩解,右手重新按在袖口上。
“你信?”
陈默看了看她,又看通道里那件空袍。
如果弹幕说的是真的,她刚才递刀、讲重置、带他走这一路,都可能是在把他往门里送。如果它是假的,那个自称编剧的人正用一句真假不明的话,逼他在门口做选择。
不管哪种,门里的人都知道他会犹豫。
“我不信。”陈默说。
苏照月的手没松。
“但我也不进去。”
【编剧】随你。
【重置倒计时:五十八分四十一秒。】
通道里的白光暗了一寸。
陈默转头看戏台。蒲团还空着,照影镜还亮着,后台那三十六件黑袍一件挨一件挂在暗处。
他忽然发现,崖底没人看戏,只是台下没坐人。真正的观众一直坐在看不见的地方,等他自己走到镜头中央。
“走。”
“去哪?”
“先找那个会按键的人。”
苏照月看着他,没有立刻跟上:“你不怕我推你?”
陈默往通道里看了一眼。
“怕。”他说,“但你现在推我,我还能拽着你一起走。”
她沉默片刻,终于跟上来。
两个人走进白光时,身后那面照影镜忽然亮起一行新字。
【第三十七场,角色分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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