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风卷着枯叶,拍打在顾寒舟单薄的肩头。
他没有缩脖子,反而挺直了脊背,将手中那把豁了口的竹扫帚挥得更用力些。积雪混合着冻土,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是他在顾家后院的第三年,也是他入赘后的第八个年头。
正厅方向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顾长风爽朗的笑声。那是嫡系子弟聚会的地方,暖气烘得连窗纸都透着股奢靡的热气。而这里,只有刺骨的寒风和无尽的灰白。
“喂!那边那个丧家犬!”
一声粗暴的吆喝打断了清扫的动作。
顾寒舟停下动作,转过身。顾长风带着两名贴身侍从,踩着厚厚的雪层走了过来。顾长风一身绯色锦袍,腰间挂着成色的灵玉佩饰,在灰暗的雪景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冻得通红,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兴奋——刚在酒桌上赢了旁系几个老家伙一局,正愁没处撒威。
顾长风走到顾寒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积雪,眉头紧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院子扫得不干净。”顾长风指了指墙角一堆未化的冰凌,“重新扫。还有,后院那堆‘废草’,搬去前院晒着。若是少了一根,我就让人把你手剁下来喂狗。”
顾寒舟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后院角落里,堆积着一人高的湿漉漉的植物残骸。那是去年灵田减产留下的废料,灵气枯竭导致这些植物腐烂发臭,且带有微弱的毒性。旁系的杂役们向来避之不及,谁愿意碰这种晦气玩意儿?
但顾长风是嫡子。
顾寒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视线落在顾长风那双绣着金线的云头靴上。靴面上沾了几点泥星,显然是刚才为了显示威风,特意踩进了泥坑里。
“听明白了吗?”顾长风见他不语,以为是被吓傻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伸手拍了拍顾寒舟的脸颊。手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动作亲昵却充满侮辱性,“说话!”
顾寒舟抬起眼皮。
那双眸子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听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顾长风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大笑两声,转身离去:“动作快点,别耽误我回房休息。要是弄脏了我的鞋,你就用舌头舔干净。”
侍从们哄笑着跟上。
顾寒舟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指关节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肿大。这就是他的现状。蝼蚁般的存在,活着只是为了衬托那些天之骄子的光芒。
但他心里很清醒。
愤怒?有的。但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如果现在发作,后果只有一个:被废去修为(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正式修为),逐出家族,甚至直接打死扔进乱葬岗。在这个末法时代,一条旁系赘婿的命,比不上一只鸡。
忍耐。
必须忍耐。
顾寒舟弯下腰,开始清理墙角的冰凌。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每一铲下去,都像是在挖掘自己未来的路。
就在这时,视野中的世界再次发生变化。
那面虚幻的镜子在他脑海中浮现。
无数条因果线交织在一起。顾长风那条线粗壮、鲜红,充满了暴戾与傲慢的气息,指向正厅的方向。而顾寒舟自己的那条线,细弱如游丝,黯淡无光,连接着脚下的土地和远处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他注意到,有一条极细的灰色线条,从顾长风的鞋底延伸出来,连接到了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小丫鬟身上。
那是赵德柱家的女儿,今年十二岁,父母双亡,在顾家做粗使丫头。
顾寒舟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留了片刻。
若他此刻出手救下那个小丫鬟,或者对顾长风表现出丝毫的不敬,这条因果线就会断裂,甚至反噬自身。但若他选择顺从,忍受这份屈辱,并在这份屈辱中寻找新的“因”,或许能在那片灰色的迷雾中,找到一丝生机。
投入精力培养弱者,等待果实成熟时的回馈。
这是【因果反馈镜】告诉他的唯一真理。
顾寒舟站起身,走向后院。
那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生疼。他挽起袖子,伸出双手,抓起一把冰冷刺骨、黏腻恶心的烂草。
指尖触碰到那些滑腻物质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从额头渗出,很快在寒风中冷却,结成一层薄冰。身上的素色长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袖口的那块墨迹,在泥泞中显得更加显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正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欢声笑语透过墙壁隐约传来。而后院,只有顾寒舟沉重的呼吸声和搬运重物时发出的闷响。
当最后一筐废料被搬到前院时,顾长风正坐在暖阁里品茶。
看到满身泥泞的顾寒舟,顾长风并没有让他进来取暖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顾寒舟没有辩解,也没有怨恨。他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像个影子一样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深了。
顾府万籁俱寂。
顾寒舟回到那间漏风的厢房,锁好门窗。屋内没有炭火,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如霜。
他脱下那件已经无法辨认颜色的长衫,露出布满新旧伤痕的身躯。肋骨处有一道陈年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顾长风为了立威,让人打断了他的一根肋骨。
他没有包扎,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
点燃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火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
顾寒舟闭上眼,再次唤醒了脑海中的【因果反馈镜】。
这一次,他没有看顾长风那条嚣张的红线,也没有看顾清婉那条怨毒的黑线。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白天经过的那些“因”上。
那条连接着小丫鬟的灰色丝线,虽然微弱,却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还有一条,连接着隔壁卖豆腐的陈阿婆。白天路过时,他顺手帮陈阿婆扶起了倒地的菜筐。当时无人看见,但那条因果线却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淡金色。
顾寒舟凝视着这两条线。
一个是卑微的底层少女,一个是年迈的老妇。在顾家看来,她们毫无价值,随时可以牺牲。但在顾寒舟眼中,她们是这张巨大因果网中,最坚韧、最不易察觉的节点。
“今日之辱,必百倍奉还。”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语气中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强求反击,只会死得更快。他要做的,是像蜘蛛一样,先织好网,再等待猎物。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溅出一滴烛泪,落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团白色的蜡痕。
顾寒舟睁开眼,目光深邃如古井,映照着那两点微弱的光源。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呼啸着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黑夜伴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滴烛泪。
冰凉,坚硬。
就像他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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