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窝棚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肖强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见一个穿皮袄的汉子,手里拎着猎叉,身后两条黄狗低吼。不是一条,是四条狗,叫声夹着人吆喝,把后半夜的雨幕撕开一道口子。
“在这儿!”一个声音喊,“狗嗅到味儿了!”
这是本地的猎户,被人雇来搜山的。
可猎户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拿火把,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穿一件深色短打,手里一柄细长的剑。
肖强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才是正主。猎户是帮他撵人的。
事情是从那阵秋雨开始的。不是山雨,是秋雨,细,冷,钻骨头。他在山梁上走,蓑衣不管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胸口的旧伤跟着发作。先是发凉,再是闷,再是一阵一阵地抽。真气走到膻中就堵住,堵得他眼前发黑。他咳了一声,吐出一点带铁腥味的东西,用袖子擦了。
他看见山坳里有一间猎人弃下的窝棚,半人高,顶上铺着茅草。他钻进去缩在角落,把残短刀横在膝上。
窝棚里一股潮味,混着干苔藓的气。外头雨打茅草,沙沙地响。他蜷在角落,把自己裹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状态,只要再遇上一个人,就交代了。断水刀他这一辈子没使过几回,每使一回,身子就垮一回。他现在能坐在这里,全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一散,他就是一堆烂肉。
怀里两枚铜牌。他攥着它们,像攥着两根救命的稻草。只要还没到歪脖子槐树,他就不能倒下。
“肖强。”那用剑的人开口,声音平平,“出来吧。你跑不了了。”
肖强从角落里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真气散了,站不太稳。
他知道自己这状态,不能打。可他也知道,他不打,今天就得留在这窝棚里。
他先动的手。
他不往那用剑的去,他往猎户那边冲。猎户吓了一跳,猎叉还没举起来,肖强的刀背已经磕在他手腕上。猎叉落地。
两条黄狗扑上来。肖强一脚踢翻一条,另一条咬住了他的裤腿。
那狗咬得死,牙都快咬穿了裤腿。他甩不开,反手用刀背砸在狗头上。狗嗷的一声松了口,钻进雨里。
这一下耽搁,那个用剑的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光很薄,从雨里递过来,又快又准。他侧身让过,让得很险,很勉强。他现在这状态,接不住这种快剑。
他被剑光逼着退,退到窝棚柱子边,退无可退。
这剑和山里头那些刀客不一样。那些人劈的是力气,这人递的是分寸。一剑一式,都奔着他要躲的空门去。他看得出来,这是个正经练过武的,不是拿钱凑数的混混。
东翁派来的人,一拨比一拨强。前两拨是为二十两拼命的刀客,这一拨,是真要他命的行家。
猎户跪在雨里磕头。两条狗不叫了。
剑递到他胸前。
他咬着牙,把那口散了的气重新提起来。断水刀三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胸口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去,他眼前白了一瞬。短刀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递出去。
那用剑的没看清这一刀怎么来的。他只觉得手腕一麻,剑脱手,紧接着肋下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肖强,慢慢坐进泥里。
肖强扶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他张着嘴喘气,一口气吸不到底。
胸口那处旧伤,这一次是真的裂开了。雨打在他脸上,他没力气擦。
他歪着头,看着那个用剑的人慢慢坐倒。那人嘴里也在喘,眼睛还睁着。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在雨里对着喘。
这种时候,谁先松劲,谁就死。
肖强先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看着他的手,眼睛里那点撑着的东西散了。他往后一仰,躺在泥里。
肖强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边泛白的时候,他挣扎着爬起来,把那用剑的人身上搜了一遍。
果然,又一枚铜牌。
还有一封信,信纸被雨淋湿了一半。他凑着天光看。字不多:第三拨,务必取其首级。东翁有赏。
第三拨。
他把信收好。原来这一路追他的,是编了号的。一拨,两拨,三拨。
他把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工整,是账房先生那种馆阁体。没有落款,没有花押,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吩咐。
写这封信的人,大概一辈子没亲手杀过人。他只是替那个东翁,把这句话抄在纸上。他甚至不知道肖强是谁,他只知道东翁要这个人死。
他把信纸凑着窝棚里残余的火星,慢慢烧了。纸卷起来,变黑,化成一小撮灰。他把灰抹进泥里。
信不能留在身上。万一他哪天被人按倒,这封信就是凭据。虽然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凭据来定罪了。
他靠在窝棚墙上,闭了一下眼。第三拨。东翁把他的命标了价,编了号,一拨一拨地往这边派。派到这一拨,已经用上了使剑的行家。
下一拨会是什么人,他不敢想。他只知道,每过一拨,他胸口那道口子就深一分。他是在拿自己这条命,一拨一拨地填。
外头的雨小了。他听见那个穿皮袄的猎户在远处喊狗,喊了两声,狗没回来,他自己也不敢再进来。
这猎户今天被他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把那用剑的人拖到窝棚后头,用茅草盖了。那个穿皮袄的猎户早没影了,黄狗也跟着跑了。山坳里又只剩他一个活人。
他拄着刀,一步一步挪下山。山路又湿又滑,他摔了两跤,又爬起来。
摔第二跤的时候,怀里那枚铜牌从衣襟里滑出来,被血和泥糊住了半边。他趴在泥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又撑着刀站起来。他把铜牌擦干净,重新塞回去。
怀里现在是三枚铜牌了。这是他这一路唯一攒下的东西。
三枚铜牌隔着湿衣,一块一块硌着他的肋骨。疼,可他认得这份疼。这三样东西,是那只藏在东边的手,留在他身上的三处破绽。
草药上一回就吃完了,干粮早就见了底。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再遇上一个人,就交代了。
他想起邵鹏说的那个废茶棚。歪脖子槐树。三天后。
他得在倒下之前,赶到那儿。
这条路他在心里走过无数遍。每一道弯,每一棵歪脖子树,他都记得。他走得越慢,时间就越不够。可他不敢快。快一分,胸口那道刚裂开的伤就扯他一下。
雨停了,东边天边上透出一点灰白。下山的路上,他在一块青石板上坐了很久。
他把怀里那枚铜牌掏出来,借着那点灰白看。铜面上那个字,他看了无数遍。
他想,当年发这枚铜牌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玩意儿五年后,会被一个死人一样的流亡客攥在手里,当成唯一的灯。
他撑着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山路泥泞,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一个老人。
腿上那一跤磕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处。他没管。这点伤,跟胸口那道比起来,连伤都算不上。
他不能停。一停下来,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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