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拦在那个挑水脚夫面前时,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几个铜板上。
这是黑石镇外。他没进镇。一大早他就蹲在镇外的官道上,看来往的人,也看镇口那家茶馆。茶馆门口的墙上,果然贴着告示。
那上头画的是他自己。他没敢凑近看第二眼。
他先在镇外林子里蹲了一上午。赶集的庄稼汉,挑担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没有人往他这边看。他把斗笠压得很低,脸上那道旧疤用泥抹了盖住。
五年流亡,这张脸他早练出来了。不抬头,不看人,走路贴墙根,谁都当他是个走方穷汉。
镇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腰间鼓着一块,那是别着刀的。他看在眼里。这镇子表面上赶集成市,暗地里已经被这拨外乡人搅得不太平了。
一张告示,二十两。能让太平日子底下钻出多少双眼睛,他比谁都清楚。
他绕到镇后破窑里,等到黄昏。镇里出来一个挑水的脚夫,他在半路上拦住。
“打听个事。”他压低斗笠。
脚夫吓了一跳,看他穿得破,才镇定些:“打问啥。”
“前几天,是不是有外乡人在这镇上住过。”
“外乡人多了。”
“三四个,短打,带刀。”肖强说,“出手阔绰,在茶馆里喝酒吹牛。”
脚夫想了想:“你说那几个啊。有。住在镇西头大车店里。三天前到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往西去了。”
“一共几个人。”
“连掌柜的说,四个。”脚夫比划了一下,“夜里也不怎么睡踏实,轮流着守。”
四个,不是临时凑的,是养着的一队。肖强把这一点记下。
“他们跟谁来往过。”
“来往?”脚夫挠头,“有天夜里,大车店后门,有人找过他们。我去倒夜壶,瞧见一眼。”
肖强的手指紧了紧。
“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个子不高,没带刀。说话轻声细语,不像江湖人。给了他们一个纸包,他们给了那人一锭银子。”
“纸包里是什么。”
“那哪看得见。”脚夫笑,“客官你问这个做啥?”
肖强没接话,把几个铜板塞进他手里。
脚夫掂了掂,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见那几个短打的第二天嘀咕,说什么画影图形,说往西堵。像是在追什么人。”
“那个青灰长衫的,往哪儿去了。”
“没看见。后半夜就没影了。”脚夫眨眼,“不过我猜,他没往西。他往东边去了。我早起出城,看见东边官道上有马蹄印,四匹马,走得急。”
四匹马。肖强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那个青灰长衫的人描了一遍。个子不高,没带刀,说话轻声细语。这种人在江湖上有个名目,叫先生。不是动刀的,是动嘴的。
东家不露面,由这样的先生出来找杀手,谈价钱,交定金,画影图形。真正要他命的那个人,连手都不会脏一下。
一个先生出门,带四个随从,骑马,走得急。这不是走江湖的排场,这是官面上的排场。他背后那个东翁,不是个寻常江湖人。
能养马队、能让里正夜里贴告示、能一次拍出一锭定金不眨眼的人,在这黑石镇方圆百里,数不出三个。这样的人,犯不着为一个流亡的刀客亲自出马。他只需要坐在宅子里,说一句话。
雇凶的人在东边发令,杀手在西边堵他,他自己夹在中间被遛。这是老手做派——从不跟杀手走同一条路,杀完了,银子在东边结。
他谢过脚夫,转身要走。脚夫在后头喊:“客官!你到底打听这个做啥?”
肖强没停。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脚夫已经挑起水桶,慢悠悠回镇上去了。这个挑水的汉子,一辈子没离开过黑石镇,今天为了几个铜板,把半夜看见的事全说了。
这样的人,是江湖上最不起眼的眼线,也是最值钱的。发告示的人收买里正,他收买脚夫。大家都在用最不起眼的人,办最要紧的事。
他忽然明白,邵鹏为什么非要钻进市井里。在这种地方,一个过路的刀客说十句话,不如一个挑水的脚夫说一句。
他不能自己去查东关。他这张脸一进城就完了。这活,得邵鹏去。那张在市井里泡了五年的脸,才是进那扇门的钥匙。
他绕回镇后破窑,打算连夜再赶一段。刚摸到窑口,他停住了。
窑口的碎砖上,有一个脚印。新的。
他这一路藏得很好,不该有人摸到这儿。他按住残短刀,慢慢退进暗处。
他在破窑外的柴草堆里伏了小半个时辰,听里头的动静。窑里没有呼吸声,没有人。那个留下脚印的人已经走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绕着破窑外围又走了一圈,把那串靴子脚印从头到尾看清。脚印从东边来,在窑口绕了半圈,又往东回去。来人没埋伏,是搜查完就走。
这一点让他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这才猫腰进去,借着天窗漏下的一点天光,把窑里看了一遍。
脚印是外乡人踩的,靴子底有一道斜纹,泥还湿着。窑壁上有几道新刀痕,是进来的人拿刀背刮的,像在找什么暗格。
来人不是为了搜他,是为了搜这窑里,是不是藏过什么人。
这说明,他的藏身处已经不安全了。有人在搜山,不是瞎搜,是顺着脚印搜。
风里有狗叫,远远的,不止一条。他贴着墙根听了听,转身从破窑另一头的豁口钻了出去。
钻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沉了一下。
他这一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在别人眼里,他的脚印跟在雪地上写字一样清楚。他不是在暗处。他一直在明处。那个搜山的人,大概已经把他这一天走过的路,都摸清楚了。
他没有走远。他绕到镇西大车店后院,伏在柴草堆后头,看了半夜。
后半夜,店里出来一个伙计,倒了一盆洗脚水,骂骂咧咧回去了。
肖强等伙计走远,溜到那间屋窗下。窗户纸破了个洞。他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捅开。
屋里没人。桌上一个酒碗,碗底还剩一点残酒。床上铺盖没收拾。
屋里还留着一股没散的酒味和汗臭。他没敢点灯,就着破窗洞那点光,一寸一寸地扫。这种活他做过太多回,手快,眼毒,该看的地方一眼不漏,不该碰的东西一下不碰。
他推窗进去,翻了一遍。没什么值钱的。
床底下有一个烟头,是本地不常见的旱烟丝。他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劲大,呛人,是北边口音的人抽的那种。
桌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写着两个字。
东关。
他把烟头放回原处,摆成原来的样子。他翻东西有个规矩,翻完一定摆回原样。这样后一拨来搜的人,才看不出这屋已经被他搜过。
他贴着墙又听了听。后院马厩里有两匹马,嚼着草料,响鼻打得很轻。这说明店里还住着骑马的客人。
东关两个字,加上马厩里的马,他心里那本账,又厚了一页。
他从原路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脚下的路往西,他脑子里却想着东边。
东关。这不是地名,更像一个暗号,一个接头的去处。那个穿青灰长衫的人,此刻大概已经回到了他东关的据点里,喝着热茶,等着前一拨人的回话。
他把东关两个字在心里又压了一遍。这一回,他不是顺着脚印走,是顺着别人画好的路,一步一步往那张网的中心去。
他把斗笠压低,摸进了西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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