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高二年级组教师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东侧。
初秋的午后,百叶窗拉下一半,切出明暗交错的冷色光带。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试卷的油墨味,以及速溶咖啡冷却后的微酸。
宋砚站在颜沁的办公桌前。
他身形削瘦,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双手自然垂在裤线两侧。没有驼背,没有缩肩,神情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潭。
颜沁坐在转椅上,刚把手里那本《高中英语高分突破》放下。
她脸色白得有些透明,唇色极淡,额头细密地沁出一层薄汗。方才走上二楼这短短两段台阶,似乎耗尽了她不少力气。
“宋砚。”颜沁开口,声音略微发虚,但依然维持着班主任该有的威严,“刚才在教室里,你对杜芸芸说的那番话,太重了。”
“杜班长先攻击我的人格,我只是陈述事实。”宋砚语调平稳,“如果这违反了中学生行为守则,我向老师认错。”
认错很快,态度挑不出毛病。
但他站立的角度、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真正认错者的惶恐。
颜沁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在宋砚脸上停留。
太陌生了。
过去的宋砚,被老师单独叫进办公室,哪怕只是问一句作业进度,额头都会紧张得冒冷汗,两只手死死绞着洗得泛白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可眼前的少年,站姿松弛中透着一股军人般的警惕,眼神沉凝,甚至……有一种上位者在向下俯视的错觉。
“你刚复学,我不想给你压力。”颜沁蹙着眉,轻轻按了一下下腹偏右侧的部位,缓了一口气,“杜芸芸的做法是不对,课后我会找她谈。但大家是同班同学,你孤立自己,受伤害的只能是你自己。”
宋砚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垂下,落在了颜沁的小腹处。
从她刚才在楼道里走过来的第一步起,宋砚的大脑就在飞速拆解着她的每一个生理细节。
第一,上课时她偶尔按揉胃脘,但下楼梯时,她的右脚落地明显比左脚轻微迟疑了0.15秒,髋关节处于保护性内收状态,这绝非单纯的浅表性胃炎。
第二,刚才她坐下时,身体重力下意识偏向左侧臀骨,右手按压的并非上腹部胃区,而是右下腹麦氏点偏下三指。
第三,她的唇黏膜颜色苍白,眼睑结膜轻度水肿,颈动脉搏动频次过快。结合她额角虚汗的气味里隐约夹杂的微量失血特征,答案显而易见。
慢性失血性贫血合并下腹器质性病变。
大概率是严重的妇科囊肿扭转早期,或者是子宫内膜异位引发的进行性盆腔粘连。如果继续当成胃痉挛死扛,随时有急腹症休克的风险。
在前世的敌后渗透潜伏中,顶级特工必须精通野战急救与人体解剖学。一个目标人物的身体极限和潜在隐疾,往往是完成任务或攻破防线的绝佳突破口。
“颜老师。”宋砚抬起眼。
“嗯?”颜沁抬眸看着他。
“止痛药只能阻断中枢神经的疼痛信号传导,不能消除器质性病变。”宋砚声音很轻,“胃不会长在右下腹髂窝附近。多喝热水解决不了盆腔充血。”
颜沁整个人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指骤然缩紧,水花微溅。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白皙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恼怒的微红:“宋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她确实长期被下腹坠痛和经期崩漏折磨,这两天痛感加剧,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当成慢性肠胃炎引起的神经反射痛,私下吃了几片强效止痛药硬撑。
这是她最隐私、最难堪的隐疾!
全办公室乃至整个年级组,连最要好的女老师都不知道。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十七岁男高中生,怎么可能一眼看穿?!
宋砚神色不动,没有解释。
有些话点到即止,信与不信,是对方的选择。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慌张的脚步声和少年变了调的惊呼!
“让开!快让开!刹不住了!”
砰!
办公室虚掩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高二体训生赵磊抱着一颗磨损严重的斯伯丁篮球,脚下像是踩了香蕉皮,整个人重心完全前倾,一百八十多斤的健硕身躯像一堵失控的肉墙,直愣愣地朝着靠门的颜沁办公桌撞了过来!
更致命的是,赵磊慌乱之中手上一滑,那颗沾着黑色泥沙的篮球脱手而出,裹挟着猛烈的旋转与下坠力,呼啸着直奔颜沁的侧脸砸去!
“啊!”
办公室里正在批改作业的另外两个女老师吓得尖叫出声。
颜沁本就腹痛虚弱,面对扑面而来的黑影,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
宋砚动了。
他脚下的白球鞋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甚至没有蓄力弯膝的多余动作。
原本松弛站立的少年,身形仿佛违背了物理常识,横向平移了半米!
啪!
一声沉闷至极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高速旋转、足以将人鼻梁骨砸断的篮球,被宋砚扬起的右手稳稳截停在半空。
他的手臂微曲,手腕在触球的零点一秒内顺势向后卸力两寸,五指微张如鹰爪,指尖深深陷进皮质篮球的纹路中,将狂暴的动能瞬间化解于无形。
单手抓球!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手掌精准卡住失控冲撞而来的赵磊左肩峰,脚步顺势斜撤半步,借力打力向外一带。
赵磊只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块坚韧无比的厚重皮革,巨大的前冲惯性被一股巧劲凭空引向空旷的过道,脚下踉跄了三步,扑通一声扶住了一旁的铁皮文件柜,堪堪稳住身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篮球脱手到两人彻底静止,耗时不到一点五秒。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另外两个老师张大嘴巴,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赵磊惊魂未定地靠在文件柜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扭头看着宋砚,眼底满是见鬼般的震撼。
他是一百米和三级跳的体能尖子,冲起来连体育老师都不敢硬挡。
“宋……宋砚?你……”赵磊结结巴巴,满头冷汗。
宋砚没有理他,右手五指微松,篮球顺着指尖滑落,轻轻落回赵磊脚边,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停住。
但宋砚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却在微微痉挛。
这具身体的腕骨肌腱太薄弱了,仓促硬接这种冲击力,腕部软组织瞬间拉伤,隐隐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撕扯感。
他暗自调整着呼吸,强行将腕部的颤抖压下。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的当口,坐在转椅上的颜沁却因为极度的惊吓与腹部骤然紧缩的剧痛,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子猛地一歪,软软地向办公桌旁边滑落下去!
“颜老师!”
宋砚反应极快,左手跨步向前,一把托住了颜沁的后背与肩胛骨。
隔着轻薄的白衬衫,少年手掌传来的温度沉稳而有力,精准地卡在承托人体脊柱最稳定的受力点上,没有半分轻浮擦碰,将她下坠的身躯稳稳托住,顺势扶回了转椅的靠背上。
“痛……”颜沁额头渗出大颗冷汗,双手死死捂住右下腹,嘴唇发青。
办公室门外,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宋砚!你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你在对颜老师做什么?!”
教导主任王德海挺着硕大的啤酒肚,黑着一张油腻的圆脸,手里端着保温杯,大步流星地从走廊跨了进来。
他一进门,恰好看到宋砚弯腰扶住颜沁的一幕。从门口刁钻的角度看过去,少年的手正揽着年轻女教师的后背,两人的面孔几乎贴在一起。
王德海平时对新来的年轻漂亮女教师颜沁早有觊觎,多次以教学指导为由想要接近,都被颜沁冷淡拒绝。此时看到这一幕,加上宋砚平日里劣迹斑斑的“差生”标签,王德海心头的邪火与官威瞬间被点爆!
“光天化日,在办公室对女老师拉拉扯扯!动手动脚!”王德海几步跨上前,指着宋砚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你刚刚烧炭把脑子烧坏了是不是?你这种地痞流氓,根本不配待在临淮一中!我看你是不想念了!”
面对王德海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手指,宋砚直起身,眼神极度平静地看了王德海一眼。
那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具正在发酵的死尸。
王德海被那目光盯得后脊背猛地一凉,嘴里没骂完的脏话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喉咙口,端着保温杯的手甚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王主任,不是这样的……刚才赵磊摔倒……是宋砚接住了球……”旁边一个反应过来的女老师连忙战战兢兢地解释。
“我没瞎!用得着你教我?!”王德海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但被宋砚那冰冷的目光压迫着,竟然不敢再靠近半步,只能色厉内荏地拍桌子,“行!你横是吧?等下周一升旗仪式,全校通报批评!你给我滚出去!”
宋砚收回视线。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看暴跳如雷的王德海一眼。
但在没有绝对自保实力之前,无意义的口舌争辩是最愚蠢的消耗。
宋砚转过身,步伐沉稳地朝办公室门外走去。
经过赵磊身边时,高大的体能特长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眼神敬畏地让开了一条道。
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颜老师,你没事吧?我送你去校医室!”王德海连忙换上一副油腻关切的嘴脸,凑上前想要去扶颜沁。
“不用了,王主任。”
颜沁强忍着腹部的绞痛,咬着牙推开了王德海伸过来的手。
她深吸了几口气,额头靠在办公桌上缓了整整五分钟,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痛感终于稍微退下去了一些。
颜沁吃力地坐直身子,整理被撞乱的桌面。
当她的手碰到摊开的高二英语教案时,目光忽然凝固了。
在教案的最下方,压着一张从旧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便签条。
纸条上是用铅笔书写的一行小字。
字迹刚劲凌厉,铁画银钩,带着某种军用绘图般的精准与冷肃,根本不是中学生能写出来的笔锋:
【右侧卵巢黄体破裂或巧克力囊肿扭转早期征兆。剧烈活动与外力冲撞会导致大出血。去三甲医院做盆腔阴道超声与血HCG筛查。止痛片吃双氯芬酸钠等于慢性自杀。】
落款没有名字。
那是宋砚刚才单手抓球、扶住她的一瞬间,随手塞在教案下面的。
颜沁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苍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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