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枯骨 第25章 暗沟之约

火把的光亮铺满义庄后院。

巡检官长下马走入院内，看见廊下大开的棺椁，还有陈砚胳膊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神色凝重。

门房老仆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说不清来龙去脉。

苏晚从墙外翻回院内，快步走到陈砚身侧，撕下自己衣襟布条，简单给他包扎胳膊上的刀伤。布条很快就被血水浸透。

陈砚的胳膊上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不深，但长。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腕，滴在义庄的石板地上。苏晚包扎的时候，他没吭声。

巡检官长看过二人身上那份州府寻访文书。

“私闯义庄，撬开逝者棺木，按律乃是重罪。若非收到报官，今夜拿获，二位百口莫辩。”

陈砚按住还在渗血的胳膊，忍着疼痛，指向莫老管事的黑漆棺木。

“死者莫管事，并非失火身亡。舌骨折断，死前遭人扼颈窒息，纵火只是伪装。行凶之人方才就在院内，见到弓兵方才逃入山林。”

巡检官长半信半疑，命手下懂刑验的弓兵上前，查验棺中遗体。

一番仔细查看，果然确认舌骨存在陈旧扼压造成的骨折，与陈砚所说完全吻合。

凶杀的事实，得到验证。

县衙后堂，烛火点了一夜。

王知县没睡。他穿着便服，坐在后堂的椅子上，看着陈砚和苏晚被弓兵扶进来。他那张笑面终于笑不出来了。

“义庄那边，出什么事了？”王知县问。

陈砚没绕弯子。他把莫管事棺木打开，舌骨断裂，先杀后焚，以及老鬼带人围井的事，一一说了。

王知县听完，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舌骨断裂？”王知县皱眉，“你确定？”

“大人可以亲自去验。”陈砚说，“舌骨在颈前，烧过之后发脆，但骨折断面是整齐的。火烧不会烧成那样。”

王知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州府专员那封私信，想起京城那个没人敢提的名字。他一个七品知县，在永平坐了十二年，从来不想惹事。可现在事惹到他头上来了。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失火，也不是他一个七品知县能压的事。州府专员的私信他看了，京城那边的风向他也知道。可义庄那场埋伏，把他卷进去了——弓兵是他派的，人是他救的，老鬼现在记的是他王知县的仇。

他在永平做了十二年知县，年年考绩中上，从来没升过，也从来没出过事。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混到致仕。现在他知道，混不下去了。

“本官明日一早，亲自去义庄验骨。”王知县终于开口，“舌骨一事，若是真的，本县将重新立案。”

苏晚松了一口气。她的脚还疼，坐在椅子上，把鞋脱了揉脚踝。

“还有一事。”陈砚说。

“你说。”

“莫管事在永平开了十几年布庄。他是灭门案的幸存者，隐姓埋名二十年。这种人，不会不留东西。”

王知县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他会留手记。”陈砚说，“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灭口，所以一定会把当年的事写下来，藏在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陈砚见过这种人。刑部的老档里，有不少幸存的仆人、管事，临老了把当年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藏在墙缝里。他们不指望靠这个翻案，只是怕自己死了，事情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王知县的脸变了。

“布庄。”王知县说。

“布庄已经被烧了。”陈砚说，“可手记不一定在布庄里。他会藏在别处。墙缝里，地窖里，水井里。”

王知县立刻叫进一个班头。

“带人去莫家布庄。里里外外搜。墙缝、地板、地窖，一个角落都不要漏。”

班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他领命的时候看了陈砚一眼，没多问。他在永平当差十年，什么怪事都见过。

班头领命出去。

陈砚坐在椅子上，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他知道，王知县派人去搜，已经晚了。老鬼既然能在义庄埋伏他们，就一定先一步搜过莫管事的家。

班头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他在王知县面前站定，先喝了一碗水，才开口。

“大人。”班头说，“布庄……布庄已经被人翻过了。”

王知县站起来。

“什么时候翻的？”

“看不出来。但地板撬了，墙皮凿了，地窖挖开了。里里外外，像被犁过一遍。”

班头顿了顿，又说：“火是前天夜里烧的。可我们今天去看，地窖里的土是新翻的。有人烧了房子之后，又回去翻过。”

陈砚闭上眼。他猜对了。老鬼比他们快一步。

“找着什么没有？”王知县问。

“没有。”班头说，“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剩下。”

王知县颓然坐回椅子上。

苏晚看了陈砚一眼。陈砚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手记没了。莫管事用命藏起来的东西，一夜之间被翻得干干净净。

苏晚心里一沉。她想起莫管事——一个在永平做了十几年布庄生意的老头，晚上关了店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最后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可陈砚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老鬼翻得这么干净，是因为他知道手记在哪。可如果老鬼知道手记在哪，为什么不早点拿走？为什么要等到莫管事死了，才来翻？

除非——莫管事死之前，手记还没写好。或者，莫管事把手记藏在了一个老鬼也找不到的地方。

陈砚想起莫管事的布庄。布庄卖的是粗布，柜台后面有一个水缸，水缸接的是房檐的雨水。做布生意的人家，水缸是常备的。可如果水缸下面有暗格呢？如果暗格通到城墙根的排水沟呢？

陈砚睁开眼。

“大人。”陈砚说，“布庄后面，是不是有一条排水沟？”

王知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砚没答。他想起莫管事布庄的位置——靠着城墙根，城墙根下有排水暗沟，是老县城泄雨用的。那种暗沟，人钻不进去，但可以藏东西。

莫管事在永平住了十几年，他一定知道那条沟。

陈砚站起来，胳膊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没管。

“我要去看那条沟。”陈砚说。

王知县看着他，没立刻答。他知道那条沟——县城排水暗沟，年久失修，里头又窄又脏，正常人不会钻进去。

“那条沟，人进不去。”王知县说。

“我进得去。”陈砚说。

苏晚抬头看他。她知道陈砚的意思——他要夜探暗沟。

“你胳膊上有伤。”苏晚说。

“不碍事。”

“那条沟多少年没人进去了。里头又脏又窄，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进得去。”陈砚说，“你在外头守着。有人来，就学猫叫。”

苏晚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县衙后堂的窗纸发白。再过一个时辰，街上就会有人。他们要赶在老鬼之前，进那条暗沟。

王知县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收拾。他没拦。他知道，这条暗沟他派差役去不合适——差役人多，动静大，老鬼的眼线在城里到处都是。只能让陈砚一个人去。

“今晚。”王知县说，“一更天，我派人把你们送到城墙根。沟口有个铁栅栏，年久锈了，你们自己想办法进去。”

陈砚点头。

王知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活着出来。”

陈砚和苏晚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县衙门口的差役在扫地，看见他们出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陈砚没理他们，径直往客栈走。

他得在今晚之前，把胳膊上的伤口重新换一次药。还要准备一盏小油灯，一卷麻绳，一把短凿。

苏晚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她知道，今晚这条暗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再找不到手记，老鬼就会把最后一条线也掐断。到时候，就真的死无对证了。梅县那几副残骨，也只能永远躺在州府库房里，不见天日。他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二十年都等了，不能在最后一步认输。他加快了脚步。苏晚跟在后头，也跟着加快了。两人一路赶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