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枯骨 第24章 限期一夜

井口，老鬼的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

陈砚在井里，先听见的是老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猫。然后是火把油燃烧的噼啪声。他知道老鬼蹲下来了，在往井里看。

井里黑，看不见老鬼的脸。陈砚只看见井口一个模糊的轮廓，左眼皮那颗痣在火把光里反了一下光。那颗痣，他在梅县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老鬼在乱葬坡边上烧纸，陈砚躲在树后看了半炷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烧纸的老头是谁。现在知道了。

“陈砚，你听得见。”老鬼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二十年了，我知道你在井底下。你出来，我们说说话。”

陈砚没答话。他贴着井壁，短凿握在手里。苏晚在他下头，呼吸压得很轻。

“你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

苏晚在黑暗里攥紧了他的袖子。陈砚摇了摇头。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老鬼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你在刑部那时候，二十出头，验骨验得最好。上头要你死，我拦住了。我说，这种人，杀了可惜。”

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留我，不是可惜。”陈砚终于开口，声音在井壁里打转，“你留我，是要我以后替你验骨。验你杀的人。”

井口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聪明。”老鬼说，“可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蹲下身，往井里扔了一样东西。东西落在陈砚脚边，发出当啷一声。是一枚铜钱。

“二十年前，你从档案库里出来，第二天就被派去梅县。你以为是你运气好？是我跟上面说，把你放远一点，别在京城碍眼。你在梅县当你的木匠，安安稳稳二十年。这二十年，是我给你的。”

陈砚看着脚边那枚铜钱。铜钱是新的，上面铸着最新的年号。老鬼随身带着这种钱。

他弯腰把铜钱捡起来，塞进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也许是想留个证物。也许只是在黑暗里，手里需要攥点什么。

铜钱边缘磨得很圆，是老鬼常年捏在手里盘的那种。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陈砚问。

“因为有人要你死。”老鬼说，“不是我。我要是想你死，你在梅县乱葬坡就死了。是赵秉堂。他知道你又在查旧案了。”

风从井口灌下来。陈砚听见老鬼的衣摆在风里响。

“赵秉堂这个人，你不了解。”老鬼说，“他二十年前能灭人满门，二十年后就能灭你。我拦得住他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你现在出来跟我走，还来得及。”

陈砚在黑暗里咬了咬牙。老鬼说的这些话，一半是劝，一半是吓。可他分得清——老鬼真的会杀苏晚。

“你出来，跟我走。”老鬼说，“我保你一命。你把舌骨的事烂在肚子里，我让你回梅县继续做你的木匠。”

陈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老鬼听不见。

回梅县做木匠。这话二十年前就有人跟他说过。他在刑部验了三年骨，验到梅县灭门案那一卷，第二天就被打发到梅县。他以为是自己犯了错。现在老鬼告诉他，那是安排。

“苏晚呢？”

“那女的不行。”老鬼的声音冷下来，“她不是局里的人。她知道得太多。”

陈砚在黑暗里眯起眼。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老鬼这种人，不会留知道太多的外人活着。苏晚从梅县追到永平，已经踩进了老鬼的线里。

“她跟我一起。”陈砚说。

“她不能跟你一起。”老鬼说，“她是个变数。”

陈砚没接话。他知道这种争论没有用。老鬼要杀苏晚，不是因为苏晚知道多少，是因为苏晚是个女人，一个不在局里的女人，却一路追着他查到了永平。在老鬼眼里，这种人比敌人更危险——因为敌人有规矩，变数没有。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刑部的那个晚上。档案库的门开着，烛火点着。他走进去，看见那卷关于梅县灭门案的档案。第二天，他就被派到梅县，再也没回过刑部。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被发配了。现在老鬼告诉他，那是老鬼安排的。

他没答话。井口上头，火把在晃。老鬼在等他回话。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两匹马，是一队。马蹄声踏得地动山摇，从县城方向过来。

老鬼猛地站起来。

“谁？”

一个差役模样的人跑过来，凑到老鬼耳边说了几句。老鬼的脸色在火把光里变了。

“巡检司的弓兵？”老鬼咬了咬牙，“王知县那个老东西，居然报了官。”

他身边那个左眉有疤的打手凑上来，低声说：“要不要硬冲？”

“冲个屁。”老鬼说，“弓兵二十个，我们九个。你冲？”

他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陈砚，我给你一夜时间想。明早我再来。你要是不出来——”

他没说完，转身就走。火把一盏一盏撤下去，打手们跟着撤退。井口很快空了，只留下地上几个烟头。

陈砚听见老鬼翻身上马的声音。马蹄声往县城方向去了。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干净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井壁里转了一圈，散成一股霉味。

苏晚在他下头，小声问：“走了？”

“弓兵来了。”陈砚说，“先上去。”

陈砚在井壁上等着。他听见弓兵的马蹄声进了义庄，听见有人在喊“人在哪”，听见刀鞘碰着门框的声音。

“陈砚？苏典吏？”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

苏晚张嘴要应，被陈砚按住。

“先别应。”陈砚低声说，“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们在井里又等了一刻钟。苏晚的脚疼得厉害，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陈砚贴在井壁上，听着上头的动静。上头有好几个人，说话声、脚步声、马喷鼻的声音。不像是老鬼的人——老鬼的人不会这么吵。

直到上头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说自己是永平巡检司的弓兵头，奉王知县之命来救人，陈砚才扶着井壁，慢慢爬上去。

井口出现一张脸。那张脸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看见他们两个人从井里爬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苏晚的脚崴了，爬井壁的时候使不上劲。弓兵头伸手把她拉上来。她落地的时候差点栽倒，被弓兵扶住。

“可算找到你们了。”弓兵头说，“王知县说，有人夜闯义庄，怕是出了人命。我们赶过来，就看见一地的火把印子。”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义庄后院。柴堆散了一地，烧着的干草还在冒烟。莫管事的棺木还停在停棺堂里，棺盖开着。

弓兵头派了两个人去停棺堂查看。他们看见开着的棺盖，吓得退了出来。

“这棺怎么开了？”弓兵头问。

“我们开的。”陈砚说，“验尸。”

弓兵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是个当兵的，不管这些。

他吩咐手下把两个人扶上马。苏晚的脚崴了，骑不了马，两个弓兵扶着她，让她趴在马背上。陈砚胳膊上有伤，他用布条缠了一下，没当回事。

出义庄大门的时候，陈砚回头看了一眼门房。老仆缩在屋里，隔着门缝往外看。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大概要吓病三天。陈砚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念佛，念的是往生咒，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王知县在县衙等你们。”弓兵头说，“你们今晚在县衙后堂歇。义庄这边，我留人守着。”

他知道，老鬼不会就这么算了。明早他还会来。

而莫管事的舌骨，还在棺里。

陈砚趴在马背上，随着马蹄一颠一颠。他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的方向。火把的光已经没了，黑沉沉一片。

他知道，老鬼给的一夜，不是宽限。是倒计时。明早太阳出来之前，要么他出去跟老鬼走，要么老鬼进来把他和苏晚一起收拾掉。

弓兵守着义庄，可弓兵能守一夜，守不了一辈子。老鬼在永平城里有人，王知县也有人。明天一早，知县翻了脸，弓兵就得撤。

他趴在马背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凉冰冰的，贴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