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公堂之上,烛火高照。
州府专员端坐主审席位。他姓方,五十出头,胡须修剪整齐,一身官服纤尘不染。跟梅县这帮人比起来,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堂下,周安俯首跪在地面,竭力为自己开脱。
“老鬼常年在梅县暗中活动,许多事情皆是他私下谋划。库吏受贿、牢狱汤药,都是他背着我私自安排。我被奸人蒙蔽,一时失察。”
他把全部恶行推给已经逃亡不见踪迹的老鬼。死无对证,老鬼无法当堂辩驳。
他承认自己履职失察,管束属下不严,却拒不承认参与二十年前赵秉堂的旧案,拒不承认蓄意毁灭人骨证物。
想要以“失察”的轻罪,躲过滔天罪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专员的鞋尖,不敢抬头。专员问他,库吏收的银子从哪来,他说不知道;牢头换人的条子谁批的,他说不记得。专员也不逼问,只让书办一一记下。
专员心中清楚其中关节。但是,目前手上没有直接物证,证明周安与赵秉堂有书信往来、收受好处。人证老鬼在逃,拿不到口供。
法律重证据,单凭牢狱下毒未遂一事,可以治周安的罪,却无法顺着他,直接向上撼动远在京城的赵秉堂。
陈砚解除镣铐,站在公堂一侧。苏晚也被传唤上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还带着一夜奔波的憔悴。
她站到堂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周安。周安跪在地上,没敢看她。三天前还是她的上官,现在已经是阶下囚。苏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库房取出那几匣残骨,一一摆上公堂案台。木匣子是从库房搬来的,封条还在,差役当着专员的面拆封。
专员看向陈砚:“你从前在刑部任刑骨吏,由你当众勘验,当众解说骨上伤痕。”
木匣打开,残骨展露在满堂众人眼前。
陈砚缓步上前。没有刑吏官服,依旧一身朴素粗布衣衫。他取出干净麻布铺于案上,指尖小心抚过骨面一道道凿击凹痕。
公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这些无声枯骨之上。
“诸位请看。”陈砚声音不高,传遍整座公堂,“骨面凿痕带有独有的崩口。这是一套特制凿子留下的印记。二十年前那桩灭门血案,多名受害者骸骨之上,皆是同样伤痕。”
他一一讲解:生前遭反复凿击折磨,避开致命要害,股骨的陈旧骨折,对应逃亡护卫刘山的伤情。他拿起那根股骨,翻过来给满堂看。骨面上那道旧裂,已经愈合,骨痂长了厚厚一层。
“这根腿骨,断了之后长好了。是旧伤,至少五年以上。跟刘山逃亡时被打断腿骨的记录吻合。”
他又拿起那截肩胛骨,指着崩口。
“凿刃方头,宽约两指,从右上斜劈。下手的人惯用右手。骨面上有三道叠痕,不是一下,是反复凿击。”
他把肩胛骨翻过来,给满堂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细痕,是绳子捆过留下的。死者生前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先打后凿。”
堂下有书办倒吸了一口凉气。
残骨不会说谎,把埋藏二十年的暴行,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堂下的周安垂着头,浑身微微发抖。骨证面前,再多狡辩,都显得苍白。
“仅凭骸骨,只能证实梅县出现数名死于同款凶器的死者。”专员沉声说道,“但要牵连到当朝大员赵秉堂,尚缺人证、书信、供词。老鬼一日不到案,这条链条便接不上。”
骨证只是链条的一环,还不是完整铁案。
周安最终的判决当堂宣告:
周安身为一县主簿,属下私谋毒杀人犯、收买吏员意图焚毁证物,管束不力,知情纵容。革去官职,打入州府大牢等候进一步定罪。
周安被两名差役架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他经过陈砚身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砚看着他被架出公堂,背影驼着,像一截被抽了筋的木头。
周安的下场尘埃落定,可幕后真正的根源赵秉堂,依旧高高在上,毫发无损。
退堂之后。
公堂之外,天色已晚。
陈砚与苏晚并肩站在石阶之下。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晚饭的炊烟味。
梅县这一场风波暂时落幕。销毁证据的爪牙周安落网,但是最核心的执行者老鬼逃亡在外;高居上位的赵秉堂依旧手握大权。
街上差役在撤岗。守了木匠铺半个月的那两个衙役,今天也撤了。陈砚路过的时候,胖差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衙门换了主,这些人也在看风向。
“我们只撕开冰山一角。”陈砚望向远方暮色,“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晚点头,手心还捏着那半张残存的旧报案回执。
“专员会把骨证带回州府存档。可只要老鬼逍遥法外,赵秉堂权位未倒,就还会有人为了掩盖旧罪,继续挥刀杀人。”
州府密信传来消息。专员收到更高层的告诫,此案到此,不宜继续向上深挖。
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从京城,压到了州府。
专员退堂后,单独留了陈砚和苏晚在书房。他没坐主位,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给两人倒了茶。茶是热茶,可三个人都没喝。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专员说,“周安下狱,骨证存档。再往上,不是我一个州府专员能动的。”
“老鬼呢?”苏晚问。
“画影图形,各城缉拿。”专员摇头,“可他在梅县藏了十几年,没人知道他真名。这种人,一钻进山里,就难找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匿名递状纸的人,我查了。状纸是从州府城外的茶摊递进来的,留状纸的人没露面。茶摊老板只记得是个干瘦老头。”
陈砚和苏晚对视一眼。干瘦老头。
“不是老鬼。”陈砚说。老鬼他们认得,走路左肩高,左眼皮有痣。这个干瘦老头,描述对不上。
“那是谁?”苏晚问。
专员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两次救了你们。”
陈砚望着暮色,没说话。他想起乱葬坡坑底那截肩胛骨,想起山涧石洞里的油布包,想起大牢里那碗乌头汤。这些骨头从泥里挖出来,好不容易见了光,可光只能照到梅县,照不到京城。
苏晚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十年前他在刑部递上的骨证,被压下了。二十年后,骨证又摆到公堂上,结果还是一样——只能动一个周安,动不了赵秉堂。
她没劝他放下。她知道劝不动。
“专员怎么说?”苏晚问。
“他说,骨证带回州府存档。”陈砚顿了顿,“但他不能再往上追。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
“我们回梅县。”陈砚说,“我做我的木匠,你当你的差吏。等。”
“等什么?”
“等老鬼再出手。”陈砚望向街那头,“他杀了这么多人,不会停。他停不下来。”
苏晚没接话。她知道陈砚说的是实话。老鬼这种人,十几年藏在梅县,替赵秉堂干脏活。现在梅县的线断了,他不会金盆洗手,只会换个地方继续干。只要赵秉堂还在位,就还有漏网的人要被清。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问。
“回去。”陈砚说,“等。他会找上门的。”
他回到木匠铺,推开门。铺子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地上散落的木屑已经被风吹干了。他蹲下身,把翻倒的刨子扶起来,把墨斗挂回墙上。
门板裂了一道缝,是前几天差役踹的。他找了块木片,拿刨子修平,钉回去。刨子推过木头,发出熟悉的沙沙声。这声音让他踏实。
天彻底黑了。他没点灯,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打更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远处,南山方向黑沉沉的。老鬼就在那片山里的某个角落。他迟早会再露面。陈砚坐在台阶上,等着那一天来。夜风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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